满堂人的目光陡然变了，这么一动，那暗卫的暧昧身份呼之欲出。惊疑揣测者有之，热切玩味者有之。林林总总掺杂在一道，默不作声地将人看脱三层皮。
段清默默盯着暗七，失了语，在心底高呼一声壮士，又胆战心惊偷瞄尊上表情，连晏几道频频挤眉弄眼都没注意到。
手中麻痒触感一闪而逝，谢孤舟怔怔蜷起手指，像留住了那人的心意，眉目倏然温柔。
屋外凉风席卷，殷切吹起袍角衣带。
“掌门请。”引路的小弟子声音稚嫩，将人带到石阶下，退到一侧。
林琅迷迷瞪瞪往里走，被师尊一把扯住，严肃地提醒：“人死为大，进去后万不要不敬。”
“是......”拖长了调，抽了抽鼻子，“弟子又不是那姓年的。”
“林琅，慎言。”青山皱眉斥他。见他扁扁嘴，神情很委屈，才觉得语气太过严厉。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补过，“......好，不是他。林琅最乖了。”
少年立即仰起脸春光灿烂，像一株刚浇了水的兴奋向日葵。
“青山道长——”身后一人急迫地出声叫住他，“道长且等上片刻。”
青山转过身，身后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候在石阶旁。
来人亦是一身青衣，翩翩君子模样。却不似方才那人挺若修竹，眼神流转间锐意无匹。
“林掌门？”
林栩之孤身一人，没带随从，劈头盖脸道：“道长可有见过休宿？”
那人总是一副无礼模样，还又倔又固执，脾气臭得要命。青山腹诽一阵，暗自摇头，欣慰林琅乖巧活泼，可人得像个团子。
“确是见过，却未劝动他来此地，掌门可去偏西侧寻他。”
“在下听闻昨日休宿与道长共饮才斗胆一问，望莫要唐突才好。”林栩之得了消息定下心神，仍旧有些焦虑地朝西侧望了几眼，不放心道，“方才道长既见过休宿......他可有对道长不敬？”
“不曾。”见他完全不信任，青山摸摸鼻子松了口，一笑而过，“少年心性总归如此，无妨。”
一句无妨立即让林栩之牙疼——就知道不会省心，何况......是今日这般的日子。
想到此处不忍地叹了口气,怨不得他，今日委实特殊了些。
“哎，在下的师弟虽时常率性而为，却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只是今日是......”他顿住，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青山，没再往下说，“总之多谢道长海涵。”
“不必言谢。”青山听他戛然而止，怕是有难言之隐。
“多有得罪。”林栩之支吾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感激地行了一礼作别，急惶惶朝西侧去了。
青山同情地注视他良久，心想有年休宿这般麻烦的人物整日添乱，这年纪轻轻的掌门恐怕要未老先衰。
只是不知那半句话藏着何意。
林琅扯了扯他的衣袖，打了个哈欠嘀咕道：“师尊还进不进去了？”
青山收回目光，见他一个哈欠过后眼角含泪，染上点笑意，点点头：“走吧。”
几人迈入堂中，堂内的黑衣暗卫都已起身，崆峒的弟子加了座请尊上歇息。
见有人来，慧净立即迎到门口，拱手行礼：“见过青山道长。”
“不必多礼。”青山免了他的礼，话毕朝边上的慧尘颔首示意，若无其事扫过一脸高深莫测的谢兄，果然见小暗卫紧贴在谢兄身后，站姿略僵硬。视线虽被遮挡，也能轻易猜出两人手心缠握。
走了几步到棺椁正前，身后弟子们纷纷下跪。林琅寻了个蒲团，难得跪姿齐整，眼睛却悄悄左右乱转，不知在偷看什么。
四下吊唁之人看似悲痛，却有许多事不关己，躲在角落里互使眼色。他心下了然，突然想起年休宿冷嗤的那一句“虚伪至极”。
那家伙目光太利，口无遮拦，说得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但他着实浑身是刺，如同一柄剑，不刺破天穹便不罢休，一不留神便伤人伤己。
猛然回过神，哭笑不得。被他大清早一搅和，竟然时不时想起他的腔调眼神来，奇怪得很。
但也难怪。他处事果决，自有一种宁折不弯的狠劲，性子又洒脱，实在不是让人轻易忘却的凡俗之人。
这么一想，觉得颇有道理。
行了礼堪堪朝右退出几步，听得不远处慧尘偏头对谢兄说了一句：“尊上突逢急事，贫道便不留尊上了。师弟与尊上交好，定也不会拘泥礼节，想来不会怪责尊上。”
身后一个蓝色布衫的少年骤然抬头，死死盯着谢兄侧脸，眼神变了变。
青山看在眼里，皱紧眉，莫名觉得哪里不妥，这眼神似是大有深意。
小暗卫眼神一凛，霎时身子紧绷，差点拔剑。可惜偏头扫去，只看到千篇一律的温顺侧脸，寻不见端倪。
谢孤舟未停留许久，约莫一盏茶后便同慧尘告退，说是连日奔波有些困倦。
实则担忧归汜站得太久，无端受累。
青山坐在他身侧，将他所思所想猜得八九不离十，暗自感喟他也会有今日。
当真是将人惯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圈着捧着。旁人但凡碰了那人，在他那儿就像被剜了心似的，仿佛那人真受了要命的委屈。
想起那日被强按着同人赔罪，青山撇了撇嘴，暗骂他气量太小。
好在谢兄总算不再心上空空，凉薄无一物。如今谢兄有小暗卫，他有林琅，都是天造地设。
近水楼台，再妙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