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汜一贯不知冷暖,倒将自己的身子看作身外之物,不上心得很。他费心了这么久时日,好不容易惯得那人敢多说两个字,如今实在不敢斥他,哪怕只是一句戏言。生怕那点千辛万苦养起来的自在又没了。
好在段清并未疑惑太久,白日里暗七说的那半句话终于有了端倪。
天阴着,暮霭褪去朦胧浅灰,不过就是几只寒鸦飞来掠去的空当,天色愈来愈沉。待各个屋舍都点上灯烛时,夜晚便近了。
院子里寂静一片,却藏了几十道视线。众暗卫躲在屋檐上,树丛间,廊柱后,房梁下......勉力维持着面无表情,风吹寒鸦嘶鸣,衬托这里死一般的寂静,跟那晚在君家时如出一辙。
归汜僵硬地站在屋顶上,身侧的尊上一派理所当然,在屋顶上也雍容端肃极了。他只能这么直直站着,不上不下,不敢照从前那般缩进阴影里隐匿,唯恐尊上想不开照做。到时他劝也劝不得,求也求不得,毫无办法。
与君家那夜不同的是,暗卫已换了一批。
暗三神情木然地看着守夜的暗七,见他和尊上戳在房顶上像两个木桩子,僵成石柱。这哪里是来守夜的,这是来赏夜景的?
......吹着冷风赏夜景,好趣致!
暗卫守夜再寻常不过,但受尊上恩宠的暗七突然也来了,着实是怪事一桩。暗七守夜倒也罢了,为何......尊上也来了?!
尊上陪暗七守夜,那他们守的是什么?守一座空屋子?
他目光复杂地望过去一眼,正好看见尊上将暗七身上的大氅紧了紧,还犹嫌不够地将他往怀里一带......
暗三默默转开脸,看暗十五挨得最近,猛地掐了他一把。
暗十五吃痛收回手,将闷哼咽进肚子里,狠狠瞪他,无声地做口型让他等着。
段清在屋子里发呆,琢磨尊上如今是什么心思,冷不防听人急急禀告,说主屋那边出事了。
暗卫颇有些急躁地跃入,叩地道:“殿主,尊上正......正亲自守夜,殿主可要去看看?”
“守夜?”段清怀疑自己听错了,支着下颌的手放下,“尊上守夜?”
“......是。堂主说......”支吾了一会儿。
“不必多说了。”段清没耐心听他啰嗦,打断他,“即刻赶往。”
......尊上何曾有过这种奇思妙想?守夜是下人做的事,尊上缘何守夜去了?
但尊上兴之所至受累,做下属的自然没有不到场的道理。
“是!”暗卫肃容。
段清怕去迟了引尊上不悦,迅速起身整理衣裳,一刻也不耽搁地朝主屋赶。到外头冷风一吹,莫名其妙想起暗七说的话,隐隐直觉此事又和暗七有关,暗叹此人能耐比天大。
“晏堂主到了吗?”两人迈出门槛。
引路的暗卫脚步不停,低声犹豫道:“派人去请过了,说是......身体有恙,不去了。”
“身体有恙?”段清瞠目结舌,更觉匪夷所思。现在倒好,不止暗七,连晏几道也开始不守规矩,好的不学学坏的,一个个都不要命了,“他不怕尊上怪责?”
“方才属下未来得及禀报,堂主说今晚天气不佳,劝殿主也不必去。”
“岂有此理!尊上一怒可是他与我能承的?”气愤地一甩袖背到身后,冷哼一声,“他怕是老了,轻重缓急不分。”
拐过几个弯终于到了。段清屏退暗卫,穿过花园石桌,来到主屋前。屋顶上两道人影直挺挺的,看得他傻抬着头愣了一会儿,差点没反应过来。无怪他迟钝,实是从未见过暗卫这般值守,辨认了一会儿才惊觉是尊上。
这棍子似的......尊上也不嫌无趣?
后一瞬才想起来这是个什么状况,下人守夜,主子跟着伺候着,鬼上身都没这般荒唐的。顿时眼前一黑。怪不得暗七连僭越也顾不得,原来是遇上比僭越更惶恐之事,什么也顾不得了。
“你来做什么?”
还没等他跪下告罪来晚了,头顶上先一步传来尊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段清被他问得一怔,暗道这不是规矩吗:“属下听闻尊上执意守夜,特来随侍,恭候尊上吩咐。”
余光瞥见屋顶上两人动了动,尊上在同暗七说什么,低低劝了良久,不知有没有听见他方才所言。四周死寂一片,安静得有些异样,恐怕暗卫此刻都屏息凝神,难捱极了。
“不必随侍。”尊上终于想起了他,对晏几道不到场之事浑不在意,淡淡道,“你下去吧。明日午时回暗阁,早做准备。”
“是......”迷迷糊糊稽首告退,嘀咕着那老头子果真神机妙算。
夜晚下了一场大雨,惊雷破空,闪电宛若银蛇蜿蜒劈下,天光骤然大亮。只一瞬息,大雨瓢泼,已呈倾盆之势。
归汜已沉在梦中,隐约被这一声惊动,不安地朝身侧温暖之处缩缩。
路上泥泞坑洼,一人身披黑色斗笠疾行,深一脚浅一脚难掩狼狈。略抬头扫视一眼黑洞洞的院门,直直冲进一座院落,不管不顾奔向主屋,往门板上扑。
房梁上瞬时跃下四个黑衣人,情急下各自挥出一掌。黑斗篷始料未及,慌乱地拿手一挡,身子没什么力道地被击退出一丈外,重重摔在花圃外围积水的泥地里。
伴随一声压抑的痛呼,溅起一片泥泞水泽。
斗笠人咬牙爬起来继续往前冲,被有所防备的暗卫牢牢制住。
他眼里的火光亮得炽人,挣扎着低吼:“滚开!我要见暗阁尊上!”
暗卫惊疑地两两对望一眼,稳下心神冲暗处打了个手势,一个黑影从草丛里跃出,划破雨帘往偏室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