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道迈出殿门,豁然开朗,终于长吁出一口气擦擦冷汗,暗叹如今差事越来越不好做。尊上驭下手段狠厉非常,也并非事事都讲道理,大多还是由着喜恶来,向来无人敢胆大包天忤逆。
说来倒也是真奇了,尊上向来不喜儿女风尘之事。莫说后室空荡,连同玩宠都未吩咐下人召过。若是尊上想,自有大把美人投怀送抱,想饮江南梨花白还是塞外烧刀子,抑或深巷里兀自暗香的梅子酒,还不是尊上一句话的事?即便尊上心悦男子,也多的是霞姿月韵的公子盼着与他同醉一场。
可偏生尊上修的是无情道。
君家每载都会设宴,以便江湖儿女赏花骑射喜结连理,多少个倾世风姿的姑娘翘首期盼尊上同去,满枝桃花里并肩走一场。女儿家虽好,可尊上连同正眼看都是不屑的,更别谈赴宴共游。
这般的矜傲。
如今竟一下子变天了,尊上居然会将人放在榻上,还这般......这般不成体统地搂着哄着。暗卫都是血里泥里滚过的脏东西,尊上一贯冷淡,权当做是手心里一把剑,何曾有过怜惜体恤。尊上这般的人,竟会宠上暗卫,奇哉怪哉。
那位不知有什么手段,竟能得尊上高看一眼。
谢孤舟负手望着窗外一轮圆月出神,如此景色,倒是和他此时的心境一样圆满,以往无甚稀奇的世间万物被赋予了别样的色泽。
过往二十载,他的目光一一略过天地山水,终于带了温度与欲求,轻轻落在那人身上,从未有过的安定。
他未曾想过,再见到暗七竟会这样心神大乱。原本只想对他照拂一二,奖赏了他的忠心,赐几分庇佑。此时已近了身,却真真切切生出留在这人身边的念头,怎么也不肯再放暗七回到冰凉刑堂。
若是这世上只有深不见底的沼泽,便是倾尽一切也要为他圈出一块明静之地来。
殿内烛火几重,檀香冉冉,眼神专注的尊主始终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暗七,就像向来俯视人间的神祇终于被柔软的藤蔓缠住,缠缠绵绵退不了身。
暗七的神智始终不甚清明,多年怀刀而卧的警惕让他隐隐察觉有人在他身侧。他袒露着空门一丝力气也无,自知不妙,想睁眼看看是谁。但无数次他以为自己醒了,实际上仍沉在梦中。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大亮,隐隐有暖香萦绕。身下格外柔暖适宜,入目的床幔精巧雅致。
有人的气息若有似无拂在身侧。
他来不及反应这是在何处,心下一惊,刹那翻坐起,右手极其快速地摸向不离身的剑,左手带着凌厉的掌风扫向身侧。脑中迅速回忆昨日发生了什么,一边环视四周判别屋内布置,莫名觉得哪里熟悉。
暗卫都不习惯被人近身,况且无人会私闯他的卧房。
但......这不是他的住处。
可惜右手只摸到光裸的腰侧,左手被人施巧劲松松地截住,扣住了腕脉。他心凉了半截,抬头看向那人。
骤然僵住。
黑袍男子眉目几可入画,瞧着雍容闲雅,不以为意地将他犯上的手塞回锦被下。寻常空茫冷漠的眼神竟有暖意。即便居高临下细细打量他,还是皱着眉不太赞同的模样,也同往日太过不同。
.......尊上?!
那人无视他惊骇愣怔的表情,将他光裸的身子重新裹住,不悦开口:“一大早就这样闹腾。身子大好了?”
语气不像是怪责,倒像......像是......关怀。
饶是暗七一贯面无表情,此时也早已瞠目结舌,连目光回避都忘了,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昨日刑堂的情形,却也解不出现下这种场面的因由。
一觉醒来,缘何......缘何在此地,身边缘何......缘何有尊上,尊上还同平日里全然不同。
他猛然低头看向自己,上身□□趴伏于锦绣团被上,极佳的料子,触手柔腻细滑,这分明......分明是尊上的寝殿!尊上榻上分明......分明从不留人。
如今他不成体统地睡着,尊上站着,主次不分。
况且......尊上的寝殿岂是他能染指的!
他一时忙乱,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得,甚至来不及感受背上比平常轻许多的伤势,只记得自己现下的情状,以及初醒后劈向尊上的凌厉手刀,愈发脸色惨白。
妄图刺害上位者,听候刑堂发落。
他不敢看尊上脸色,急急地从床上起身,顾不上光着的上身和未好全的伤口,按着一贯的规矩将膝盖重重砸向地面。
“属下万死!昨日......不知为何会来到尊上寝殿,坏了规矩,污了尊上床榻......方才晨起慌乱,竟妄图犯上,听凭尊上发落!”不知道是因为痛楚还是因为惊惶,尾音有点抖,眼里慌乱成一片。
谢孤舟来不及阻拦,就看到还虚着的人急得近乎摔下床,敛目跪在他面前,平日里凌厉果决的气势尽数隐没,仓仓皇皇,躲闪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