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到暗卫听到他斥责必会惊慌请罪,他刚想继续教训,却见那人只是迷迷瞪瞪扭过身来,没什么反应。贴身衣裳隐约勾勒出曼妙曲线,绵延收束于极细的腰。
......女人?这人打哪儿冒出来的?
段清从未听说过暗卫殿收过女子,讶异极了。刚想逼问,那怪人先短促轻笑了一声,酸涩之意像藤蔓爬满他的后背。
“我不逍遥又能如何,去何处招人的嫌?”是一把婉转的好嗓子,便是醉了都略有些清冷矜持,舌头有些转不过来,说得时缓时急。
“你何来此衣?”段清皱眉打量,确信这是暗卫的衣裳无疑。
她迟钝地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耳后碎发又滑落至眼前,半掩住逐渐水汽缭绕的杏眼,想起了什么,伤心道:“是......赐的,我日日盼着求来的。怎么,连这也要收回去吗?”
那几个字含糊得很,听不清。段清蓦然想起尊上带回来的那个女子,他不知如何安置,便干脆叫她赋闲。听说她一开始随侍尊上,后来便渐渐瞧不见人了,只听说是尊上不喜。
“身为暗卫当守规......”
她没有听进去,木然地盯着水面,喃喃打断他,脸上换了朦胧神色:“自灭门后我便苟且活着,被世人碾作尘土,卖笑陪醉。堪堪活了十几载,却像是将世上最痛的滋味都尝遍了。与他初见的那日微雨,惊鸿一瞥,当真不知今夕何夕,我便......便又活了。昨日如浮云,血海深仇尽数忘却,只想做一把刀,偶尔能被他握在手心垂怜。我是不是......寡廉鲜耻,轻贱得对不起父兄至亲?”
段清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身份别扭的暗九,更没想到还会听到同尊上有关的女儿家心事,一时有些无措。抿着唇皱了皱眉,没接话,却也没走。
暗九疑惑茫然地兀自思索了一番,一点也不在乎听她说话的是谁,许是累了,将下巴埋进膝头,好奇地在眼前晃晃酒壶:“那日他与暗七喝酒,看他难得带笑的模样,那酒似是极甜。我偷了一壶,怎觉得是苦的?”
草垛就在潭水旁,自他的角度看去,恰能隐约瞧见她的倒影,眉睫微垂如蝶翼,连脆弱低落时也是美的。
她自言自语:“有一日他教暗七练剑,剑尖还离暗七几寸便歪了,怎么也教不下去,很紧张的模样。最后干脆换了截树枝,去头去尾,却还是小心得要命。此前因我央着他,他也是指点过我练剑的,那时我高兴极了,觉得我是最特殊的那一人。”
呢喃着回想几番,剔透的眼里终于落下一滴泪,倔强地咽了咽口水才没带出哭腔。
“他的手很稳,剑尖每一次都入肉半寸,伤口不深却疼得很,我知道他是江湖人,手下又都是高手,怕他不耐烦,嫌弃我娇气,就忍着一声未吭。后来他留下一瓶伤药,道是受点小伤吃点苦头能记得更深,剑法方有进境。那瓶药我始终未用。”
“他说的不错,亦很适合做个严师。有时残酷便是温柔,总好过往后旁人叫我见血,他只是想叫我自己生出羽翼。我想他最温柔时便是如此了。”暗九弯起嘴角,像在做一场美梦,“那段时日他得空了便来教我,见我疼了倒也有恻隐,只是终究硬着心肠。”
“我已知道了他是冷静克制之人,可我也想知道,叫他这般的人为难心疼,是个什么滋味。”
她说得极轻,带着小女儿的羞涩天真,仿佛此前浮沉身世一笔勾销,此后渺茫前路亦顾不得,只有现下此番回忆念想,尽数描摹出那人眉目,俊挺含霜。
天色已全然暗沉,只能依稀看清草垛旁一团轮廓。段清突然觉得有些闷,低低喘了口气。
“你说我是暗卫?主人不肯要我,我无事可做,整日想着这些......我哪里算是暗卫呢?暗十五让我求暗卫殿主得一分差事,可我想,这样又有何用?”她一向进退有度,今日却说了掏心窝子的话,不甘地抬头问他,“我做梦都想在他身边,可他对我无情,便是我真的成了刀也不会被他怜惜几分。事已至此,我还能求什么呢?暗七这样普通,不比我流连烟花之地的身份好多少,为何他这样喜欢他,却不肯看我一眼?”
那人吸了吸鼻子,又咕嘟灌下一口酒,良久无话。
段清待暗卫板正冷酷,暗九却到底不是暗阁中人,若要教训未免古怪。
“尊上人中龙凤,如你一般的情陷之人不知凡几,故而不必妄自菲薄。”他思索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劝得当,“你父兄既想法子叫你活着,定是愿你平安喜乐。尊上的心意捉摸不透,你却不该因此亏待了自己。无心插柳柳成荫,尊上许是有一日能青睐于你也未可知。”
“果真如此?”暗九一滞,音调倏忽上扬。
大概太过惊喜,松了手也不知,酒坛咕噜咕噜滚到地上,顺着斜坡噗通进了水潭。
段清应声,心虚自己竟一时心软,对着醉鬼妄议了尊上。
她不知为何格外相信他的话,眼里骤然亮起点光亮,眉宇飞扬。许是她从未真的放下,只是像个孩子,只想在无力前行时叫人安慰几句罢了。
沉默片刻,她又小心翼翼问道:“你是说,我还能见他吗?”
他只得含糊道:“总有一日会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