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做了这般事,便是罪大恶极之人。老奴想,不该拿道观的手段对付,不痛不痒无甚用处......凡尘中人自有凡尘中人的烈刑,又是个爬了主子床的腌臜东西,不如将他的武功废了,再由老奴斗胆看着,送到山下花楼去好好训诫一番接客。暗卫本就仗着武功方有用处,骤然变了废人定生不如死,这般折腾几日下来,总会求饶着和盘托出......这般不在道观内行刑,亦不会冲撞了慧禅道长,两全其美。若他还不肯说,再带回道观行酷刑也不迟。”
一字不落地涌入他耳中,他冷得一激灵,睁开眼抬头张望。
堂内满满当当俱是人,堂外也围了些看客。就在正东侧,尊上气定神闲饮着茶,不远处坐着同样从容的青山,都并未看他。年休宿在侧近抱臂站着,皱着眉定定直视他,目光震惊又锐利,像在死忍着什么。
归汜在众人各异的目光里艰难地动了动,想对着主子跪起身行礼,后知后觉手上拖着拖沓的锁链,不知是谁换的,在腕子上缚得很牢靠。
玄铁沉重,他竟登时重心不稳歪向一侧,眼前一花,弓着背低低急喘,头晕目眩半日起不来。
这才觉得异样,身子从未有这般乏力虚弱的时候。
见他这副模样,傅常青和林栩之对视一眼,低低叹了口气。
他本是强大锋利的暗卫,便是前几日被关进静室也不曾失态,只是因着尊上的令才毫不挣扎,未折节半分,旁人与他目光相触亦会胆寒。那时他虽看起来驯服,眼里仍泛着如练锋芒,如长剑归鞘。只是此刻,他当真没了那日的锐气,苍白单薄得像失了爪牙,跪也跪不稳。
凡是人,都能将他拿捏在股掌间的孱弱模样。
慧凡看了看师兄弟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崔管事是崆峒派的老人了,怎会平白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如此搓摩一个男子,便是暗卫也太过了些。崆峒派是正道门派,弟子听着便觉不妥,师伯三思。”
慧净点点头:“师弟所说,慧净深以为然,这般酷刑,便是一想都是罪过。然而崔管事毕竟不是道观中人,知晓江湖人的痛处也无可厚非。如今长庚和慧净各执一词,他又不肯出言指认,便是指认了亦有诬陷之嫌,只得下一剂猛药,总比掌门之位被奸人暗算好些。师弟说是与不是?”
尾音似轻还重,摆明了不容置疑。
“这.....”慧凡不知如何作答,微微后退了一步,补救道,“话虽如此,但......这位少侠毕竟是暗阁之人,一身武艺亦是暗阁所授,崆峒派贸然摧折暗卫,实属不妥。”
元诩不忍道:“老衲也以为觉得不妥。此事许会牵扯邪祟势力,须得审一审,然而这法子......实在是不像样。”
“方丈言重。”开口的却是青山,目光微闪,若无其事扫了暗七一眼,轻描淡写,“不管什么法子,只要有用处便是好的。现下崆峒正逢丧事,贸然见血动刑不妥当。在下以为废了武功送去接客倒不错,一来磋磨了他的底气,而来断了他的后路。若不肯说,此后便日日手脚无力任人□□折腾罢,不管是不是鬼王的人,都再翻不起什么浪。”
堂上坐满了人,门外也拥挤着许多看热闹的,虽说不上话,却都看得津津有味。杨景时正盯着那起不了身的暗卫看,突然被同门拍拍肩,顺着手指向那个斜倚着墙的剑客看去。
那人霍然抬头,紧紧咬着牙,眼中怒意惊人。
“师弟,此事重大。此事还没有定论,万莫要冲动!况且......尊上是他的主子,必会护着他。”
林栩之坐在他身前,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衣袖叫他冷静。
那厢大人物你一言我一语,除了几个心肠软的,其余的都主张将人废了武功丢进山下花楼里审问。
慧凡还欲再说,慧尘听了半晌早已不耐:“暗阁一向与我崆峒交好,既牵连了崆峒派掌门传位之事,想必尊上也会赠几分薄面。不会计较这区区暗卫。”
说罢朝尊上举了举茶盏示意。
归汜一丝力气也无,从未如此惶恐不安,嗫嚅着叫了声“尊上”。
若是武功尽废,他就连最后一丝依仗也无了。更不必说要他进花楼承欢于他人,那更是污浊到了极处,摧折便也罢了,只是今后再算不得是尊上的人。尊上分明说过要他信他,大约不会真将他废了的。
尊上.....该是不会的。
......但若是,尊上当真不要他了呢?
极力抑住眼里的惊惧,挣扎着去看主人。
谢孤舟终于淡淡抬目,在哀哀祈求的眼神里短暂停留,见他周身狼狈,一副鲜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的无助模样,便知他是真怕得狠了,比几日前尤甚。
隐在袍袖下的手攥得愈发紧,开不了口。
归汜最忧心被他所弃,如今事事不知情,不知怕成了什么样。
见他迟疑,晏几道暗叫不好,与段清对视一眼,忙低声传音道:“尊上稍安勿躁,许长庚暗中传信所说确是最好的脱身法子,暗七已吞了拿那丹药,再辅以闭穴手法,废除武功几日不过为着掩人耳目罢了。待下了山,尊上便能将他带走,不曾正面对峙,崆峒派无凭无据,亦不能轻举妄动,日后寻个替死鬼便成了。若此时发难,后患无穷,尊上毕竟护不住暗七一世。尊上三思。”
见他迟迟不说话,慧尘道长看向他:“怎么?尊上后悔了?”
“由道长定夺。”他饮了口茶,语气很是冷淡,眉眼看着有些不耐。
黑衣暗卫如遭雷击,陡然僵硬,面上倏忽一片茫然空白,无意识地一阵发抖。
剑身鸣响清越,眼前倏忽挡了个人影,身着冷清的天青色衣衫,右手握长剑。
“师弟!”人影一晃,林栩之阻拦不及,急急叫他回来。
惊见如此变故,众人哗然——他竟有这种胆子敢叫嚣尊上。
青山痛苦地捂额。就知道他这脾气要坏事。
“你不信他?”年休宿怒极,死死盯着漠然的黑袍尊主,一字一顿地沉声质问,“你要糟蹋他到什么地步?你可还记得他的名字?你待他可是一丝真心也无?”
“放肆!”暗卫纷纷挡在尊上身前,拔剑相向。
江有汜,之子归。归汜。
谢孤舟胸口梗住,半晌才稳稳开口:“你莫忘了,本尊才是他的主子。”
傅常青与门人面面相觑,莫名觉得尊上异样。尊上一贯极有威慑,如今竟没有一点动怒的样子。
“林掌门!”慧尘回过神,勃然大怒,“你便是这般放纵师弟在我崆峒妄为的?”
“这......休宿,回来!”林栩之里外不是人,急得团团转,又不能将人生生拖住,不知要怎么答话才好。
年休宿不理会他。
见他剑指尊上,归汜霎时惊醒,忘了现下情状本能地挣扎着去挡。本欲将他剑尖撞开,奈何身上无力,一个不稳倒向一侧,手重重抓上锋利剑尖,嗤啦一声入肉,霎时鲜血直流。
伤可见骨,且被他攥得愈来愈紧。若年休宿此时抽剑,怕是要将他手指削断。
剑尖上血滴争先恐后滑落,暗十五倒抽了口凉气,慌忙去瞧尊上,尊上果然已凝住目光,似是惊得失了反应,陡然变了脸色。
好在堂中人都在愣愣看暗七,没注意尊上异常。
“他这般待你,你还要向着他”
年休宿不敢置信,咬牙切齿地松开剑柄,以免再误伤他。
归汜终于松手,长剑清脆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