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七连忙垂头不敢再挣,耳朵红得更厉害,勉强面无表情低低应了声“是”。
殿内比前几日更暖上几分,他由尊上牵着一路走,发觉四周都细细铺了厚实绒毯,还在角落置了几个火盆,迷迷糊糊生出点疑惑。
尊上内功已臻化境,何曾惧冷过?过往冬日从不曾有这么大阵仗。
还在暗忖,已被一路带到偏殿的暖池,被尊上捉着剥了衣裳。池边暖雾缭绕,他察觉背上一凉,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这般尊卑不分。
连忙挣开跪地,语无伦次:“尊上!属下不敢......”
却被施力拉到怀里,身子正正贴上一片温热,头顶上是细哄的声音,颇有无可奈何的意味:“莫要跪了,膝上还青着。你受了几日凉,泡暖了身子好上药。”
见他抗拒不依,谢孤舟费尽口舌收效甚微。偏偏不敢强逼,一时拿他无法。但他光着身子,背上旧伤叠新伤,着实不能再受凉。
不如不同他废话,伸手抱了人一同迈入池子方是上策。
见尊上不再强求。暗七正垂着眼松了口气,余光瞥见他利落地解开衣襟,除了外袍和内裳,突然身子一轻,竟被强硬地扣住膝弯抱了满怀。
暖热池水一瞬便将他与尊上裹住,暗七僵硬如岩石,呐呐不能言。
觉得自前几日起,尊上......有些魔障。
谢孤舟自背后搂着贴近他。一手揽着他腰际生怕他跑了,一手兀自握住他修长的手指,即使是薄薄的刀茧都让他酸涩心疼,不忍之感几近溃堤。皱眉抑住情绪,看向垂着头动也不敢动的人,亲了亲他鬓角:“怎的这样凉。”
话语声还是一如既往泛冷,但挂怀之意藏也藏不住。
伸手就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捉来,拢进手心,想要给他更多一分的暖。
手指上温暖的触感那样鲜明,让他别扭地想逃,鬓角又被尊上印了个柔暖的吻,顿时想钻进缝里再也不出来。
他死生况且不惧,倒宁愿尊上罚他来的脚踏实地些,可尊上这样怪,倒像他在做梦。自他那日从尊上榻上醒来,世事便叫他不认得了。
如今,他相隔毫厘便是尊上,混沌脑海中时不时有惊心字句,提醒他靠近的是世上最遥不可攀之人,相触生温的是最金贵的肌理。那人向来没有亲近之人,何曾像今日这般又是搂抱又是亲吻,何曾软下语气劝哄着说过话?
他尝过无数次暗卫殿严酷的刑法,过去也撞上过尊上心情欠佳,因他一个举动不妥,随手赏了罚。尊上从没有格外倚重的属下,时常传唤的也不过一个暗十五。这二十余年,他们在暗卫殿的血与泥里隐忍挣扎,几乎夜夜梦见暗卫殿后山那一片修罗场,抬头灰蒙蒙的天。
可现下,他明知一切都不对,却生生冒出眷恋乞怜的心思来。不愿深思这般偏爱垂怜到底从何而来。
谢孤舟专注地望着他,不知他又觉苦恼又觉甘甜。暗七的手太凉,怎么也捂不热,叫他不知所措,心亦酸疼地不成样子。
他不知暗卫本就习惯了阴寒,阁内的要务不得拖延,便是极寒的冬日,也能毫不犹豫跳入刺骨的江水潜伏一夜。这是他学了二十年的规矩,亦是身为暗卫的本能。暗卫生死本就不由自己,被暗阁紧紧捏在手里,一时不察便是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相较之下,所谓的冷暖,倒是身外之物了。
替他沐浴后又哄着劝着上了药,谢孤舟只觉将口舌都说干了。
未免有些好笑。
重活一世再见到他,竟连伺候人都无师自通学会了。那人一举一动都能牵制他的心绪,而他受制于人,竟也甘之如饴。
未央殿榻边暖意融融,两人气氛微妙,一坐一站,一个皱眉盯着对面那人,一个盯着地面,想跪又终归止住了。
暗七忍得辛苦,犹记得尊上方才说得话,只道是尊上莫名不喜跪地声响,却心有疑窦。暗卫向来都是如此,从未听尊上说起不喜人下跪,怎会今日特意提及。
仅着白色里衣的男子褪去一身迫人气势,一身绝佳皮相愈显,态势流风回雪,站起身去拽那人,略有无奈地先开了口:“站着也不嫌累。”
又像怕他抗拒似的干脆将人抱起,放到床的里侧,妥妥帖帖拢进锦被里。
暗七被暖香的热意覆住,熨帖之余骤然回神,满脑子都是“尊上榻上不留人”的念头,被烧着一般跳起来往地上窜,被人及时皱眉按住。
“又怎么了?”
他讷讷,自是不敢说旁的,遂寻了个好借口。
“尊上,今日该是属下守夜!”
“有我在,不守也罢。”
脱口而出,两人俱是一愣。
谢孤舟是遵从本心不假思索,话一出口自己都有些诧异。原先只想给几分厚待,如今不肯拿尊卑困他倒也罢了,现下生出的分明是护着他的念头。一心想着若真有杀手,也断然不肯放他迎上剑锋。
他苦笑着看向那人,满心疼惜之意叫他陌生,且无力自抑。
阴差阳错,竟是栽在他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