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日,与尊上肌肤相触,竟似神明改了他的命格,或是降与他梦一场。仿若望见火树银花,腾腾灼烧,才是真暖得他无处着身,他偶尔不经意一瞥,便见到从前凛然不能企及的尊上专注地看他,目光不再是冷冽一掠,是只专注地看着他一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尊上的心思向来不是他猜得透的。有时他想,这份不知何处偷得的温存总有一日是会消弭的。
只是到那时,他或许会比从前更难捱些。
这是第一夜将满心牵念之人搂在怀里度过,谢孤舟亦是辗转无睡意。
他自统领暗阁,到独步江湖,惯用的手段无一不绝情狠厉,御下自然也凭借铁血手腕。他是个从骨子里惯于压制和掠夺的男人,毁灭强占多过于呵护成全,他亦强大凉薄,无所不能。但仍对怀中人有本能的顾念。
此前二十余年,他从未有过激烈炽热的情感,直到对上暗七。于他而言,“喜欢”即是粗暴专横,意味着占有和征服,甚至是禁锢。锁链和伤痕是在暗七身上刻下烙印的好法子。这个苍白暗卫并不孱弱,相反倒是锋锐,体魄亦经得起折腾,便是被他伤得无一处好皮肉,还是能撑着口气跪在面前,面上几乎瞧不出分毫。他自可在兴起时玩弄□□,逼他承受一切,最妙的是,还毫无后患,耐用得很。
但那人太过特别,隐忍顺服的眼神,下颌瘦削的弧度,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神情都能勾起他无穷无尽的疼痛与怜惜,抚上胸口都忍不了的心悸。
因而他舍不得。
他更想见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里,藏着依恋,藏着明媚霞光,藏着清甜的惬意愉悦,而不是归于木然的疼痛与顺从。
有他在暗七身边,他便不是从前的杀手暗七。他来不及管他从前如何颠倒磨折,百般苦楚,他回来的太迟,来不及从头护着他。
只是今后,但凡有他在他身边一日,便要许他一日安稳。就如同昨日,他是为他而拔剑。
暗七并非受不得苦,身为暗卫,除了甘甜,人间百味定已尝尽,但他偏偏觉得这些苦痛不适合他。
他觉得但凡是痛的,都不适合他。
暗七本就浅眠,此时在尊上身侧更不敢合眼,亦不敢动。身后的人蹭了蹭他额头,低哑道:“可是不习惯?”
“属下无事。”话虽这么说,人还是僵着。
知他不敢说实话,谢孤舟心下明了,掀开锦被起身,弯下腰亲亲他额头安抚道:“我便去偏殿睡一夜,你好生歇着,莫要着凉了。”
背后紧贴的人陡然远离。暗七一惊,在黑暗中仓皇一抓,竟真不小心捉住了那人袖子。他愣了一会儿连忙松手,一骨碌起身跪在榻上。
“属下僭越。”
谢孤舟修为甚高,自然能在黑暗中大致视物,见他下意识挽留又强作压抑的模样,陡然心便疼了,复又上榻搂住他,语声略有些急:“怎么了?我不走......莫怕。”
暗卫殿灯火通明。
跪地的黑衣暗卫眼睛垂向地面,恭恭敬敬。随着他蓦然出现,烛台上跃动的火苗颤了一霎,光影一晃。
“禀殿主,尊上说翎水宫所托之事,还需三思。”
“哦?这是为何。”暗卫殿殿主江淮合上卷宗,微露诧异,直直地看向出声的属下,“那日尊上推举了暗七,说是此人可堪大任。今日我看暗七确有才干,为何要三思?”
“今日暗七自暗卫殿退下后,并未回住处。”
属下出乎意料地答非所问,江淮终于皱了皱眉:“并未回住处?那又如何。”
“前几日暗七去簙玉楼探查林栩之之事,尊上听暗十五说起暗卫一贯手段,派暗三前去追踪照看。”
江淮更是理不清头绪,不觉得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有何关联,殊不知暗卫时时刻刻隐在暗处,早已把不寻常的端倪看在眼里,不啻惊雷。他狐疑地看向今日特别磨叽的属下,不满之意再也藏不住。
暗卫殿果然得好好整饬了。
暗五察觉殿主不悦,咬咬牙,终于还是点破:“此事本没有如此顺畅,林府实则得到了簙玉楼消息,知晓暗七正探查他的生平,故而对暗七意图有所察觉,将计就计意欲查出暗七出处。”
江淮的脸色瞬间凝重,方才闲适的态度尽去,狠厉的神色浮上来:“我原以为......既如此,便将暗七废了。”表情在幢幢烛火下格外阴郁,想了一想又森然补充道,“留一口气。坏我暗阁名声,我亲自敲打。”
就怕你不敢......
暗五悄悄抽了抽嘴角,无比艰难地开口:“林栩之已气绝,尊上亲自动的手。”
江淮几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似乎无法想象这是怎么扯上了尊上的。虽说确有人买林栩之的命,但这也是暗卫该费心的。尊上远在暗阁,如何能杀林栩之?再者,尊上不喜喧嚣,从不理会这些琐事,怎会突然出手?
“尊上听暗三回禀,即刻亲自动身去了趟林府,取了林栩之性命。故而林府方有骚乱,暗七得以逃脱。但......尊上不欲让暗七知晓此事,因而无人敢提。”
殿内一时静极,只余清浅呼吸。藻井上莲台栩栩如生,殿内肃穆得像没有人气。
“前日暗七曾入刑堂,中途被尊上带入寝殿,亲自照看。刑堂副堂主行刑未终,至今重伤未愈。”
“前几日尊上去了暗七住处,大怒。命人将那处所封了。今日暗七留宿未央殿,与......”
他噎了一噎,硬着头皮道:“与尊上同榻。”
“同榻!可是真的?”
江淮绷不住脸上的表情,惊得一贯的音调都变了。
“是!属下绝无欺瞒!”暗五伏地。
“罢罢罢......”江淮竟不知说什么好,顿了一顿才道,“既是得了尊上青睐,便须得着紧几分,只是尊上从未涉足红尘,却找了个一向弃之如敝履的暗卫,想来是一时兴起......改日暗七入殿,我亲自提点他,不可忘了本分。”
尊上一向未雨绸缪,所做之事都有缘由,必是自有计较。
唉......江淮慢腾腾朝着内室踱步,心里翻江倒海。感慨东隅已逝,年老果然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