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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番外 蜃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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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过后,赵判官乐享齐人之福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数年过后,已经名满酆都。

这一年中元节鬼门大开,鬼卒争相投入人间鬼市,赏灯猜谜,高歌纵酒,一众鬼吏袒胸露腹,露出狰狞恶相。

便是此时,赵判官携四位夫人无限风光地从鬼门中走出,飘飘然落进恶鬼之中。

众鬼大多是头一回见到这四位夫人,除了同在第七殿当差的文武判官和消息灵通的鬼差尚能叫得出李判官的名讳,其他鬼吏只觉夫人们容貌姝丽,色如桃花,灼灼夭夭晃花了人眼,余下种种皆是一无所知。

只是赵判官肚量极小,发现同僚看得目不转睛,登时醋意横生,一面抬高了双手,来回替夫人遮掩容貌,一面领着人在鬼市快步穿行。

正当他满心悔意,准备匆匆看罢,早一步领着夫人回府,就见崔判官拨开一排不住晃荡的白纸绿火兔儿灯笼,自灯笼架下弯着腰钻出来,笑盈盈地同他打了声招呼。

这崔判官乃是地府资历最深的一员能吏,笔尖一勾,就能叫恶者命终,善者增寿,赵杀见了这位前辈,免不了强捺心性,认真拱了拱手。

崔判官酒意上头,已有七八分醉意,抚着如针虬髯笑道:“赵贤弟留步,难得见你阖家出游,怎么还这般遮遮掩掩?值此良辰美景,不如由愚兄打个头,猜一猜四位贤弟夫的排位,好叫贤弟借此良机,挨个同弟兄们引见引见!”

赵杀吓得往前站了两步,想把四位夫人藏在身后,勉强笑道:“谁不知崔判官断案如神……只是这中元佳节,还是猜灯谜应景,赵某这点琐碎家事不提也罢。”

可惜崔判官如今醉得深了,脚下打晃,朗声大笑起来:“赵贤弟说的是哪里话,这等洪福喜事,岂不比猜灯谜热闹得多?”

他说到此处,也不等赵杀再劝,抢先一步指着司徒靖明,醉醺醺招呼道:“诸位请看,这一位夫人便是第七殿的李靖明李判官!数十年前天庭选贤举能,正是崔某人主持,李判官只差一步就能晋升天官,真真是酆都玉树,鬼中龙凤!若愚兄所料不错,他便是你迎娶的大夫人吧?”

说完,还以传音之术偷偷安抚了司徒靖明两句:“李判官,不管赵贤弟如何风流薄幸,来年收心细想,心总是在大夫人这里的。”

那司徒靖明不知为何骤然变了脸色,一手紧握成拳,一手按着腰间宝剑,而赵判官足足有片刻工夫才回过神来,脸上青白一片,不能置信地看着崔判官,长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遭看热闹的鬼卒,却是听得十分信服,冲崔判官连连点头。

崔判官得了众鬼夸耀,更是神采飞扬,又拿筋肉贲起的指爪一指,选中偎着赵杀的红衫美貌青年:“依崔某来看,这一位容貌极娇极艷,最是年少,自然就是四夫人了!”

众鬼卒四下里一看,发现这阮情一身红绡,顾盼间双目流情,都觉有理有据,一时轰然叫起好来。

难得崔判官不骄不躁,说完这句,也是一般地传音夸起阮情:“贤弟夫放心,向来都是排行最小的最受宠爱,平日里恩爱无边,好似蜜里调油。”

这一回,连那红衫青年也眼含泪光,偷偷拽了拽赵杀的朱红判官袍。

赵判官气得浑身发抖,冲着司徒、阮情二人双手齐摇,仿佛崔判官再说下去,他就要大打出手了。

崔判官这才发觉有些不妥,看看剩下的许青涵、赵静,把心中猜测的人选临时颠倒过来,指指年岁更轻、身形稍矮的赵静,低声道:“这是二夫人?”

末了,总算冲着许青涵一拱手:“剩下的这一位自然就是三夫人了。”

他全部选完之后,还在心里啧啧称奇,只道白衣的这位翩翩青年与李判官年岁相若,一位如冰弦玉琴,一位似清霜宝剑,竟然不是排行第二,真是奇哉怪哉。

崔判官这样想罢,依旧尽心尽力地与许青涵、赵静传音叮嘱道:“三妻四妾哪里做得到一碗水端平,这排在中间的,难免受赵贤弟冷落。平日里越是恩疏爱浅,越要有容人之量,否则白白讨嫌,自己徒惹伤心。”

他这样一劝,许青涵、赵静目光都凉了一凉。

许大夫温柔心肠,听到这话不过是自己暗暗拭泪,赵静却牵了赵判官的手,朝赵杀微微笑了一笑:“哥哥,这位大人说你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劝我要有容人之量,不然白白讨嫌呢!”

赵判官更是怒火中烧,拿空闲的那一只手指着崔判官骂道:“崔兄,我赵某……与你何冤何仇,你要这样害我?”

赵杀骂完之后,发现无人附和,只得举止僵硬地回头一望,一眼便看见四位意中人面色如冰,退到离他三四尺之外。

赵判官顿时面色惨淡,眼眶泛红。

自几位夫人化作人形起,他自诩谨小慎微,却又甘之如饴。

如今好不容易攒够数月功德,千难万难方哄得夫人们跟他同游鬼市,只想猜对一两个灯谜,买四五根木头簪子,一腔痴情,天可怜见……为何偏偏遇到这样一位同僚?

崔判官被阴风一吹,酒意稍醒,多少猜到自己捅了娄子,当即掏出一枚臂环法器递了过去,尴尬笑道:“赵贤弟,愚兄方才醉得深了,这一件法器就赠给贤弟夫当赔礼吧。是了,这东西只有一件,该赔给哪一位夫人?”

赵杀这一下,更是形如木雕泥塑,僵立原地,连自己四位夫人也不敢看了。

他眼眶中隐隐有泪水打转,从牙缝中,挤出几不可闻的一句话来:“崔兄,你很好,很好。”

还是阮情体贴,郁郁道:“王爷,这鬼市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吧。”

赵判官听见这话,自是满口答应,看也不看崔判官那枚法器,仅把双袖一卷,将四位意中人连同自己团团罩在一片红瘴中,施了个诀,那团红雾就穿过鬼门,一路乘风,掠入自家府邸。

赵判官落在檐瓦上,拭了拭眼角老泪,而后才将红雾召回袖中,重新显露身形。

他此番出师不利,独自卧倒在屋顶檐瓦上,看一阵血月,吹一阵凉风,实在心绪难平之际,便想同夫人们说几句知心话。

可等赵杀低头一看,却发现府中无人,只剩下院角四株桃树,无精打采地开着零星小花。

赵判官吓了一大跳,从屋檐处仓皇爬下来,小跑到树下,挨个唤意中人的名字,直唤得口干舌燥,照旧无人应答。

他请花匠来看,花匠偏说这四棵树土壤肥沃,雨水充足,长势喜人。

他请上峰来断,秦广王偏说这四位债主魂魄凝实,罪孽全销,与他姻缘牵系。

接连数日,赵杀都猜不出缘故,立在树下,万分孱弱憔悴,不得已寻来命签命筒,恭恭敬敬地卜了一卦,拾起后对照签书一解,才发现是一卦“中签”,签上写着:我入故人梦,明我长相忆。

他捧着签词反覆推敲拆解,还是一知半解,直到听见阮情那株本命桃树发出轻轻的鼾声,赵判官这才醒悟过来,悄声问了一句:“阿情又睡着了?”

要是债主气得睡着了,一株株懒化人形,非得人入梦去哄,听自己倾诉满腹相思,而后才肯醒来……这签词倒是说得通。

赵判官想到此处,忙把徐判官临别所赠、能入人梦的蜃珠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攥在手中。

倘若是赵杀自己做了梦,请四位夫人进他的梦中做客,梦里想必是花树成荫,不肯梦见一丝波折。

四位夫人待他深情厚意,看自己闯进梦中,自然也会拿旖旎春光、如霞繁花妆点梦境。

眼前并非刀山火海,只是意中人温软的梦。

赵判官这样一想,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把握,剩下的两三分惊惧,却是他右眼皮始终跳个不停,仿佛这场梦十分凶险似的。

赵杀定了定神,而后才将生死一抛,催动蜃珠,把自己三魂七魄尽数投入几位意中人的梦里。

待茫茫云气散开,赵杀已站在黄沙深处。

赵判官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脚下仍是滚烫黄沙,天地间恍如熔炉。

赵杀右眼皮愈发跳得厉害,眼前种种,都和先前揣测的有些不同,好在他从容镇定,处变不惊,并不……并不十分害怕。

赵判官深吸一口长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衣着换成了一套灰色布衣,衣袍鞋袜处处朴素正经,唯独胸口皮肉上有些胀痛,仿佛被细针绵绵刺过。

他脸色忽青忽白,迟疑了片刻,才敢拉开前襟一看,只见自己颈上挂着皮革骨珠串起的兽骨坠子,胸膛上还刺了一个十分威武的狼头刺青,大惊之下,慌忙把前襟拢上,用力拍了拍脸颊,重新振作精神,抛开一切杂念,在沙漠中艰难跋涉起来。

待赵判官顶着风,蹒跚走了百余步,就看见前方驻扎着一处将士营地,营前立着前朝战旗,四五支小队在营前来回巡逻,把营寨守得如铁桶一般。

赵杀嘴里渴得厉害,刚想迎上前去,讨一口水喝,又想到胸前偌大一片狼头刺青,双腿骤然有些发软。

正当他举棋不定的时候,身后退路上,忽然冒出来一支精锐小队。

赵判官眼尖,一眼便看见打头阵的那一人一骑,马是披挂精铁马铠的良驹,人是乌发玄甲的美人。

那美人手持长枪,发尾枪尖尽是凝固的血污黄沙,脸颊上也泼溅了数点血珠,真真是明如刀光,艷若流火。

赵杀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人一身重甲,直看得目不转睛,心尖好似鹅羽轻拂。

而那人瞥见赵杀,也足足楞了半盏茶的工夫,脸上微微泛起一层浅红,然后才领着寥寥几名副将驱马而来。

赵杀看这人双颊生晕,分明是认得自己,一颗心顿时落到实处,小声唤了句:“靖明!”

司徒靖明慢慢踱到赵杀身前一丈开外,一勒缰绳,含糊问道:“你怎么来了?不去陪你那位崔兄凑趣了?”

赵判官听见这句轻嘲,更是转忧为喜,笑逐颜开。适才有片刻光景,他还以为两人又要在梦里从头相遇相识,好在这梦境待他不薄,仍是从天心月圆、情根深系的那一刻说起。

赵杀笑了好一阵,见司徒靖明面色古怪,定定望着自己,脑袋里灵光一现,连忙迎上前去,把司徒将军的马缰紧紧拽在手里。

司徒靖明低低斥道:“胡闹,快放开。”

赵杀哪里肯听,眉宇间神采飞扬,只一个劲地笑。

他仗着将军的恩宠,牵了他的坐骑,在兵营外来回地走,嘴里将近日种种如实相告,从命签签词一路说到那粒蜃珠。

司徒靖明于众目睽睽之下,被他牵来牵去,脸上红如霞染,先屏退左右,然后才自己扯住了缰绳,轻声道:“原来如此。只是你来得有些不巧,我这场梦,依稀是要擒一个辽国密探呢。”

赵杀听了这话,脚下一顿,木楞楞回过头来,看了司徒将军好一会儿,只觉此事未免太过巧合。

司徒将军被赵杀这样呆呆打量了半天,一张脸烫如火烧,仍作出一片云淡风轻之色,镇定道:“这密探敢来我的地盘,自然要好好审问……你看我做什么?”

赵判官被他教训得老脸通红,几番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一句:“靖明,我要告诉你一件正事。”

司徒靖明正拿微凉手背捂着自己面颊,想叫脸上热意稍稍降下去几分,闻言微一挑眉:“你说。”

赵杀看了看左右,再三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扯开前襟,袒露胸腹,露出狼头刺青,招呼司徒靖明看了过来。

司徒将军愕然之下,久久不置一声。

赵判官怕他看不清,把襟领又拉开了两分,尴尬笑道:“靖明,你知道我的,本官数百年间,从来没有过什么契丹亲族。是这场梦太过古怪,害本官身上莫名多了一个刺青。”

他这样自辩,司徒靖明还是恍若未闻。

赵杀只好长嘆一声,老老实实认了罪:“……好好好,本官承认便是,我恐怕就是你要抓的那名辽国密探。”

司徒将军似是口舌生津,喉结一颤,嗓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喑哑:“你既然猜到了,那为何不逃?”

赵判官还站着不动,楞楞反问了句:“逃去哪里?”

司徒靖明双颊绯红一片,含糊道:“你不怕我抓你回去?”

赵判官怔怔摇了摇头,仔细一想,怕自己跟不上那匹马,还自己一手去抱马颈,一手拽住马铠,打算同司徒将军共乘一骑。

看到他这样自觉,司徒靖明难免气息渐重,过了片刻,才算是平覆心绪,将赵杀一把拽上了马,轻轻反扭这人双臂,进而一夹马腹,慢吞吞踱回营中。

他那座帅帐不饰金银布帛,只比旁人建得高大结实些许,帐前用荆棘稻草围了一排简陋栅栏,圈起数丈宽的空地。

赵判官在马上颠簸了好一阵,被司徒靖明揪着衣衫带下马时,光顾着喘气,司徒靖明走上一步,他便跟着走上一步。

司徒将军眼眸深处盛满熠熠华光,深深看了他两眼,然后才把战马交给兵卒,踢开栅栏小门,放下手中长枪,将赵杀推进自己的帅帐里,最后寻了一根束发用的玄色缎带,依旧把赵杀双手反扭在身后,用缎带松松缚住,喝令他坐在毛毡厚毯上。

赵判官坐稳之后,忍不住多嘴问了句:“靖明,这梦还要做多久?”

司徒靖明暗暗一算,自己也算不出到底想做几个时辰,似乎一夜七次也可,三日三夜也无妨,于是未置一言,只微微翘了翘嘴角。

赵杀犹豫道:“你笑了……笑是什么意思?”

司徒靖明敛去嘴角笑意,转过身,一件件除下身上重铠,随手掷在地上,仅着一身素色单衣,撩开帐帘,走到帐前空地上,舀了水缸里的清水兜头一淋,四五桶淋过,才算是把身上血污尽数洗凈了。

等司徒靖明回到帐中,赵杀便看见那身轻薄单衣湿淋淋裹在意中人身上,底下修长躯干隐约可辨,劲瘦腰身配着莹莹肤色,既有男儿气概,亦难掩夺目色相。

赵判官看得脸上泛红,愤愤然道:“快快穿好衣服,小心着凉了。”

司徒将军禁不住又笑了一笑,当着他的面,拭去颈项淋漓水痕,而后才绕到赵判官身后擦身更衣。

赵杀听着背后衣衫摩挲之声,连耳廓都有些发红,隔了好一阵,才强装镇定,板着脸问:“这梦到底还有多长?靖明,你现在抓到了奸细,不是早该醒了?”

司徒靖明依稀笑了一声,不知为何,仍不肯如实相告。

赵判官想了一想,只好自己猜道:“你做的是行军打仗的梦,在茫茫大漠上扎营,方圆又无绿洲,这点清水得来不易。如今突然沐浴淋身,分明是不准备打了。”

司徒将军听赵杀说得确有几分道理,目光竟是极为柔和,一时说不上来更爱这人指点江山的气魄丰仪,还是他犯痴发傻的踟蹰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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