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或许是上天要保持这样三足鼎立的局面罢。待到我们赶到许昌时,却听说曹操在洛阳病重的消息。出兵的计划,便这样暂时搁浅了。
进贡的使者朝见了汉帝便回东吴去了,我和骆统去了洛阳。却始终不曾见到曹操。因为他的病情,再加上曹丕和曹植内斗不休,我们仿佛被人遗忘了般,只是安静地在驿馆中等待。
繁华无法医治伤痛,却能让人暂时忘却伤痛。日复一日,我在洛阳的大街上流连。在此之前,我对这个时代“城市”的理解,仅限于庐江那样高低粼次的屋顶。然而来到洛阳之后,我才彻底理解了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农民们来到城市惊讶地看着摩天大楼睁圆了眼睛的心情。我亦像个农人般,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都市宏伟大气的建筑,街上走过的作了最新潮打扮的女子,以及那些达官贵人们马车上闪亮的明珠。就在这样好奇而无聊的闲逛中,我一点一点恢复了元气。
北人健谈。在街头巷口,常能见到最普通的市民口沫横飞地讨论着宫墙之中的奇闻逸事。然而他们谈论得最多的,却是未来“魏王”及“丞相”这个位子的归属。和我所想不一样,即使曹操时日无多,对王太子之位的争夺却并未尘埃落定。日复一日传入耳中的是曹丕和曹植杀机四伏的关于争夺的传说。曹植绝非我所认为的文艺青年,在对继承权的争夺战中,反而一直是他略占上风。尽管杨修已被曹操杀害,但辅助曹植的丁仪和丁廙仍深得曹操信赖。另一方面,曹丕虽然有陈群吴质等为辅,然而给予他最大力量的司马懿却在半年前离开了都城,暂时消失于人们的视线。但无论如何,这场斗争中最具有决定权的应该是曹操,奇怪的是他却一直未表态。
桃花开的时候,出城赏花的人有很多。我们在驿馆呆得无聊,也随着人群出城赏花。一路往花影浓密处寻来,不知不觉便走上了一条偏幽的小径。转过两座山,广袤平坦的农田突然出现在面前。田野分布得井然有序,丛丛秧苗在连绵无边的大地上冒出嫩芽,穿着军服的人们在田间辛勤耕作。
被眼前景象吸引,我不由往前走两步,却不小心一脚踩入了田中,踩折了几株秧苗。
一个小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愤愤地说:“真大胆,踩坏了军田,要按军法处置!”
骆统迎上去,将一吊钱放在那小兵手中,讨好似地对他说:“我们也是纯属无心。愿意给予赔偿。或者踩坏了多少,我找人来给你重新种上便是。”
小兵拿着那吊钱,脸上出现犹豫之色。半晌,他迟疑着说:“因为我们一直有军法规定。此事我也作不得主,或者与我们大人商量看看?”
“那好,”骆统指着我说,“便告诉你们大人,这是东吴来的影夫人。”
我想要制止他,然而他已经说出来了。
小兵惊惶地看看我,然后飞一般地去了。过了不一会儿,见他引了一个黑衣男子急急往这边走来。那男子四十岁的光景,全身上下打扮得极尽奢华,却完全不似一个将军。然而我想,这便是他们的大人了。
他走过来,深深向我鞠了一躬,然后笑嘻嘻地看着我说:“今日起床便听见屋檐下喜鹊叫,果然是有贵人来了。”
我说:“不敢。我也是偶然经过贵境。请问大人怎样称呼?”
“在下司马懿,夫人亦可叫我仲达。”他仍是笑盈盈地说道。
我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他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的长发一部分精心挽起一部分漂亮地披下,手中拿着黑羽扇,冠戴上镶了黑色珍珠,指上戴着大得夸张的白玉扳指,腰间又絮絮叨叨地悬了一大堆玉和黄金的饰物。这哪里是传说中老谋深算的司马懿,这完全是一个惟恐天下人不知他奢华的暴发户。
见我一脸惊讶,他仍是笑着说:“夫人觉得这身不好看?我也苦恼得很,不知道黑色衣服该配怎样的饰物才好呢。夫人从江东来,江东的男女是否也如此打扮?哎,我听说江东的珍珠物美价廉……对了,夫人去我那里喝杯茶如何?我屋里有上好的毛尖。”
我像是被人打懵了般点了点头,梦游似地跟他走去。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他怎么会是司马懿?或许凑巧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
“司马大人原来不是跟随王太子从事么?”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是跟魏王陛下啦。魏王陛下派我去跟谁,我就跟谁啦。只是我天生愚钝,脑筋转得没他们快,于是还是觉得种田更适合我。在这里种种田,养养花,应该更适合我这种人吧。——对了,你看这是我亲手栽的兰花,如何?”
在他的居所前他蹲下,得意地向我展示一株兰花。
花很美,白色的花瓣娇羞地在绿叶间探出头来。他爱怜地抚着花叶,轻道:“我也就是这点爱好咯——”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不对的。
然后我想了起来。
我见过这样子的花。那是去年的秋天,在陆口,陆议在军士面前亲手种下的。那时他为了迷惑关羽,整日游手好闲。在种下这花时,他还煞有介事讲了一大套花经。其中有几句,我记得是这样的:
“这一种兰花,却与其他兰花不同。只有在秋天种下,才能开得长久。”
我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同样是韬光养晦,但司马懿你道行还未够深。
第二日,我撇下随行人员,只身骑了马出城。我径直去到司马懿的居所,他穿了件花里胡哨的衣服,正在厅内耐心地磨着几粒珍珠。看见我来,便笑逐言开地说:
“影夫人看我这身衣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