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凛冽地割过人的脸,严寒像千万把小针般刺进人的身体。以前觉得南方的冬天也冷,然而经历过北方的冬之后才发现,这两种冷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阳光照在身上却不觉得暖,城外的河被安静地冻成一块晶莹的大镜子,光秃秃的树枝冷冷地伸向天空,和南方多么不一样,离家那么远。
于是我开始思念。
思念江东灰色的流淌的河,暖洋洋的冬日阳光,思念那些温软的柔糯的口音,思念那些农户在屋檐下悬着的腊肉。
——即使不去思念具体的某个人某一种音容笑貌,我还是忍不住思念江东。
当这样想的时候又会对自己说,真没出息,不是你自己选择的来这里吗?
可是转过身后,又忍不住去想。
有时候甚至开始犹豫:——要不然,就回去算了吧?我肯定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的。我肯定是要回去的。——既然想回去,那就回去罢。
在这样犹豫的时候,有一天发生的一件事,却彻底打破了我的这种犹豫。
那一天天气稍微好些,我突然想去颖川看看,便让骆统陪了我去。
去到那里却又并不觉得有甚特别,一样的农田小舍,一样枯树寒鸦,不一样的只是这片土地养育出来的人,可他们都已离开这里。
转了半天,觉得索然,又决定往回赶。才出颖川没多远,一辆马车疯了般向我这边冲过来,然后急停在我面前。从马上跳下来一个兵,对我便拜。
“在下从江东来,接夫人回江东!”他神色十分焦急地这样说。
“出什么事了?”我不由问道。
“主公遇刺了!急召夫人回去!”
“……什么!”
“主公三天前在城外遇刺,情况很不好,说要见夫人最后一面。我们日夜兼程,赶到许昌却听说夫人来了这里,便赶来这里接夫人。”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传来的噩耗。骆统也毕竟年轻,面对这突来的消息,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只是犹豫着说:“那我们先回许昌叫上人马便动身?”
“事急矣,请大人回许昌通知。夫人必须先跟我们赶回去了。”那小兵急急说着。
我看看骆统,点点头,便转身走上马车。
然而骆统急急追了上来。
“许昌那边,半路再另找人去通知吧。我要随夫人一起。”
他脸上全是急切的表情,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让他也跟着了。
车飞速行了一段漫长的路。车厢内寒冷而昏暗。我在一片昏暗中感受着车厢的摇晃,不可避免地心乱如麻。尽管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对孙权那一丝冷漠的恨意,然而亲耳听到噩耗时我才发现,我是不希望他死的。
这样想的时候,车终于停了下来。我走下马车,面前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河边停着一只小船。
“请夫人上船,我们改行水路。”
我安然走上船,骆统跟在我身后。他一直没有说话,目光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个小兵走到船边,准备解开绳索开船。
“——且慢!”
骆统突然这样大声喊道。所有人都停下来,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这里是淯水,为何不走颖水?”他这样问道。
“因颖水冰封了。”
“既是接影夫人,为何不准备一条好一点的船?”
“为避免途中不必要的麻烦,特打算扮作商船。”
“笑话……南去不远便是陆将军驻军处,能有什么样的麻烦?”骆统厉声道。
几个小兵交换了一个诡异的眼神。动作很轻,却被我捕捉到了。心忽然往下一沉,不祥的预感泛上来。那样诡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突然间,寒光一闪。
一个士兵猝然抽刀便向骆统砍去。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骆统拔出佩剑,挡住了这一刀。
“你们不是吴人,说,你们是什么人?”他咬牙切齿道。
“——你不必知道!”
那士兵再次挥刀,与骆统乒乒乓乓战起来。船舱里出来几个黑衣大汉,冷冷地围在我周围。有人解开了船索,船便飞速向江心漂去。
“那么说,孙权并没有遇刺,是吗?”我轻声问身边的一个大汉。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的。”
那一刻,心里有个什么东西突然变得很轻松。
一声惨叫。骆统手中的剑刺穿了那小兵的胸膛。然后他将剑一抽,直指着众人说:
“放我们上岸。”
几个大汉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两个人同时走出去,一人使一双大锤,另一人使刀。他们一言不发,便纵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