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一天,这些恚怨将成为吹旺火把的风。但在那之前,我要离开。
刘备走后第十日,我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那天在马厩,王方仍是装作洗马,靠近我低声说:
“夫人营帐后门处,在下安排了一条路。夫人等天黑便从那里一直走,出到江边,在下在船中等你。”
天黑以后,我成功地避开军中耳目,一直沿着他们安排好的路走到江边。夜如黑幕般垂下,江面昏暗无光,我茫然四顾,却并不见应当在江边的船。
“你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冷冷地从身后传出。我转过身,惊讶地看到此刻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刘备。他从一堆岩石后走出,身后跟了几个横眉立目的军士。他将什么东西轻描淡写地扔在我面前,冷冷地说:
“你是不是在找这两个人?”
借着他们手中火把的光,我惊讶地看见,沙地上滚动的,正是两个血迹模糊的人头。
心一下子揪起来。我就这样害死了这两个人。
我注视刘备,眼中的怒火似要将这夜点燃。
他却丝毫不以为意,悠然道:“幸亏朕提早回来,渡江时看见这条行踪可疑的船。否则不是给你逃回去?”
停一停他又笑道:“不过你逃了回去又如何?你迟早还是会落入朕手中。但朕现在不会放你走,朕要你看看朕是如何击败你们江东竖子,再将你的人头挂在建业城楼上。”
我仍是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带回去。严加看管,一刻也不能疏忽。”
有军士上来拽我的臂,我没有反抗,只是任他们带走我。然而愤怒的目光,却一直留在刘备脸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挑起眉,颇为神气地问我。
我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说:“蜀军将要败了。”
蜀军将要败了!
我近似诅咒的预言如同长了翅膀,在军中不胫而走。听到这话的人之中,一部分表示不屑,一部分表示出对我胡说八道的义愤填膺,却亦有一部分因之忧心忡忡。
天气一天一天寒冷下去然后又一天一天暖和起来。在这由冬到夏的时间里,刘备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他攻下夷陵,又分兵将夷道的孙桓困在城中。陆议用胜利织成了一个茧,将刘备套在茧中,然后他再也无法看见茧以外的世界。
不是没有清醒的人,但他们与这充满着胜利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话无法传入刘备耳中。事实上,这些人甚至不在少数。尽管一直在胜利,但是却始终不曾遭遇过敌人主力。在他们眼中,这看不见的敌人就像一条狡猾的蛇,永远不知道它会在何时现身。这战争拖得过长,战线拉得过散,人们开始不耐烦,开始等一个结束,或许将这条蛇的七寸捏在手中,或许被它咬上一口。但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结束。
甘宁仍没有放弃我。尽管被严加看管起来,但军中他的其他旧部仍然想方设法与我取得了联系。他们说要另找方法救我出去。然而这一次我拒绝了。如果不是有十足把握,我不愿再让任何人为我付出生命。赤壁之战中,我有过趁乱从北军中逃出的经历。我想这一次或许亦可效仿。无论如何,权当与刘备豪赌一场。
而我期待中的那场好戏,终于接近揭幕。
黄武元年夏六月,刘备驻军猇亭。天气炎热,士气低落的士兵叫苦连天。承受不住这些恚怨言语带来的压力,刘备下令改扎营于树林荫凉处。蜀军众多,扎下的营前后相连,竟有上百里。
我在忐忑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然而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发生了一件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事——
那一天我正在营中和看管我的几个军士闲聊。相处日久,又见我乖乖地一直没作逃跑打算,他们也对我客气不少。只要不试图逃跑,我在营中的活动一般是自由的。
就在闲聊的时候,突然听见周围的军士奔走相告:东吴有使至!
东吴有使至?这个时候,派使者过来做什么?我按捺不住好奇,想去听听。看守并不为难我,便带我前去。
我接近中军营帐,周围已围了许多在那里好奇地侧耳倾听的人。这时我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在下奉大都督之命,前来向陛下请和。”
是骆统的声音。这个时候,他跑来请的哪门子和?我好奇地伸长了耳朵听着,却听见刘备冷冷地说:
“这个时候,还请什么和?”
这大耳朵,竟说了和我想的一样的话。
“大都督不忍看见杀戮。希望两家罢兵,也算造福两国百姓。”
“哦?他怕他的军士被杀么?”
“大都督不是这个意思,”骆统的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他是不希望陛下的军队遭到杀戮……”
这个时候,周围的人一片哄然。而刘备也开始毫无节制地狂笑。好一阵子,我才听见他不成语调的声音:
“怕朕的军队遭到杀戮?朕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好笑的话。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