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们拥抱之后,我回到更衣室,斯齐亚沃尼正好换好了便服去开新闻发布会,斯齐不愧是胸襟宽广的老将,她还过来赞许地拍拍我,跟我说:“enjoyyourtime!”
苏珊跟我回去帮我换装、化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饿,但苏珊坚持让我吃点东西,因为接下来有很长时间的新闻发布会,发布会结束后又要做尿检,然后继续拍照。苏珊专程帮我买了三明治,我没怎么吃,完全吃不下。
打完那么长时间的比赛已经很累了,换鞋的时候腿都要抽筋了,但很奇怪,我不觉得疲倦,也不觉得饿,我仍陶醉在获胜后的快感当中。
再次回到更衣室,换好裙子、靴子时,我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更衣室,想起刚来法网的时候更衣室里面如何人山人海,不由得百感交集。就是这个更衣室,见证了那么多球员的光荣和梦想、欢笑与泪水,越打人越少,打到决赛,就剩下我和斯齐两个人,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更衣室里了。
获奖当天,我还有一个神奇的经历,当我在休息室等待新闻发布会时,纳芙拉蒂诺娃(天啊!真的是她!)走来跟我说:“我是过来人,我现在告诉你,此刻起你要学会说不。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想要你,你要选择适合你自己的,你要给自己营造一个保护圈。”
我几乎要惊呆了,纳芙拉蒂诺娃是网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她是网坛的常青树,曾经获得59个(天啊!59个!)大满贯头衔,有网坛“女金刚”之称。当时她已经50岁了,穿着半袖衬衣、休闲西裤,高雅脱俗,神采奕奕,她的外貌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她很知性,却不会让你感到咄咄逼人,她像个老朋友一样让你感到信赖,而且,她会尽可能地告诉你她所知道的一切来帮你。
前几年她还没有退役时,我曾经在场地上见过她,有一次她还跑来问我姓li还是姓na,一个这么伟大的球员跑来问我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该怎么念我的名字,这让我感到有点受宠若惊。在当时的我看来,像纳芙拉蒂诺娃这样的人是遥不可及的,我根本没有机会与她交流,但是此刻她来跟我说这句话,那种感觉就像朋友之间的交流一样,没有任何的隔阂,也没有国籍、年龄的限制。我对纳芙拉蒂诺娃的滔滔敬意之中,又多了几分亲切。
我本来准备穿另外一套便服开新闻发布会,但耐克的工作人员在我开新闻发布会前半个小时赶到我身边,将新款t恤递到我手中。他们搭乘的北京到巴黎的航班刚一落地,工作人员就马不停蹄地赶往新闻发布会所在场地。
我套上t恤去参加了新闻发布会。那场发布会开了有整整两个小时。记者们的表情都很兴奋,一位来自中国的新科冠军,这或许意味着中国乃至亚洲网球将由此揭开新篇章呢,大多数问题也是围绕这个核心展开的。
刚开始是所有记者一起问问题,我一边回答问题,一边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大大的奖杯。我曾经在澳网的场地上与总冠军奖杯失之交臂,今天,在罗兰加洛斯中心球场的场地上,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它,就像抱一个小婴儿一样。
一个来之不易的婴儿。
夺冠之后的新闻发布会大概进行了两个小时。按照组委会的安排,我们要在晚上8点赶到埃菲尔铁塔拍照。那天有好多拿着国旗的中国人在赛场外一直等着我,他们说想要和我照相,我很抱歉地说我得赶时间,我只能和大家一起合张影。
到了埃菲尔铁塔时,很多记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欧洲夏季天比较长,6月的巴黎,晚上8点天还是亮的。那天风很大,有一对新婚的华人夫妇也在那里。当我走过去准备照相时,还听到新娘低声问丈夫:“这是不是李娜?”
现在在网上应该可以找到法网组委会放在网上的一段视频,也是记者跟到更衣室拍的。我记得我跟裁判长说话的时候,还有点走神地看到另一边的沙发上放着很多球迷给我们写的信。球迷给我的信一般都会寄到wta,由wta寄到中国国家队,之后再由国家队交到我手里。球迷来信我一般都会看。如果有要签名的,我就会签好名给他们寄回去。国外的来信比较多,细心的球迷们会随信附有贴好邮票的信封,我只需把签名放进他们准备好的信封里,再放到邮筒里就可以了。
后来,朋友告诉我:在我比赛期间,央视体育频道连续两天改变了转播计划。为了直播我与阿扎伦卡之间进行的1/4决赛,央视体育频道改变了原有的节目安排。而我和莎拉波娃进行半决赛的时间段按原计划应该转播其他运动项目的比赛,但央视最终还是把摄像机对准了菲利普夏蒂埃球场(菲利普夏蒂埃是法国网坛的传奇人物,罗兰加洛斯网球中心的1号中心球场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个消息比战胜莎娃更令我高兴,因为这种种迹象都在表明:网球正在越来越多地受到国人的关注。我深爱的运动在我深爱的国家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和尊敬,而这一切又和我的努力不无关系,真是让我备感欣慰。
我对网球有着浓厚的感情。我从8岁开始打网球,我目前几乎全部的人生都和网球捆绑在一起。我对网球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和感情,就像我的父亲当年对我寄予了太多的希望和爱一样。可惜,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匆匆离开了我。今天,我终于登上了网球的巅峰。
而我,只想轻轻对他说一句:爸爸,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