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肃容是寒着面从假山后头出来的,齐嬷嬷与沈远正站在远处,见着来人,便朝沈肃容行礼,沈肃容却沉面都眉眼都不曾抬一下便径直往泸山院去了,沈远随即小心翼翼得跟上,只沈肃容步履飞快,教沈远险些跟不上。
待入了书房,沈远悄么儿瞧着沈肃容的面色,小声问道。
“可是少夫人那头教瞒了什么事体?”
沈肃容眉心一沉,遂不耐得挥了挥手,沈远见状低下头反手关上门出去了。
只听得轻而又轻的“哐”得一声,便将呼啸的风声皆挡在了外头,只余一室静谧。
沈肃容下意识得抬了眼眸,去瞧那案上的烛火,烛心摇曳,火光熠熠,阵阵温热荡漾开来,却驱不散他心下陡然升起的一阵阵寒意。
云季芙先头说过的话现下竟犹如一个嗜血的鬼魅,于他周身不断漂浮环绕,只待他心神不定的辰光便要破体而入,继而吞噬着他的血肉,告诉他,柳氏是自尽……
她是自尽……
她为何要自尽,是为成全他?
不,他所作所求皆为替他二人在沈府求得一席之地,这么多年的苦都过来了,亦不曾见柳氏轻易言死,为何突如其来要自尽?
这说不通……
是了,一定还有哪处是他不曾留心的,可除开王氏,府里还有谁人要一失宠妾室的命?
正这时,外头有人叩门,只沈肃容还不曾有应,那人面兀自推开门进来了,果然是张瑶华。
沈肃容眼下却无心与她纠缠,只寒声道,“出去。”
那张瑶华手上还端了吃食,面容含笑,丝毫不理会沈肃容面色如何不好看,只反手将书房的门阖上,便施施然行至沈肃容的桌案旁。
“瑾怀,我瞧你方才从外头回来,想着你恐是饿了,便来给你送宵夜。”张瑶华说罢,也不管沈肃容不曾有应,纤指微抬,便将那碗吃食置于桌案之上,是一碗红枣桂圆莲子羹。
沈肃容侧眉轻睥了一眼,心下便是一阵冷笑,莫说这点心甜腻他原就不喜,这意有所指的桂圆莲子羹更不知是要来恶心谁人,“你今日来所为何,不妨直说。”
那张瑶华闻言,倒也不恼,“你今夜又去寻了你的好嫂嫂?我瞧她如今鸠形鹄面的……”
“你竟也吃得下?还是说,只要能助你,你便不挑?”
沈肃容面色一沉却不应她,只觉张瑶华愈发得面目可憎起来。
张瑶华如何瞧不出沈肃容隐在眉眼下的厌恶,一时气竭,“咦,瑾怀,你如今是在怪我?”
“我是设计了嫂嫂,又想逼死你的外室,只你那外室却是个不中用的,有心做外室,却连几句实话都听不得……”张瑶华说罢,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不过半刻,便又敛了笑意,恶声道。
“我为何会这般,你如今竟不清楚?”
“都是为着你呀!沈二公子你如今芙蓉帐暖,竟不知她二人皆是因你至今日这副田地?你既要利用我,便该好好待我,如何能娶了我再与旁人燕好,置我于不顾!我今日不过是与你成了同一类人,何况我今日所为,皆是被你所逼!”
沈肃容听罢,心下一时恫然,他浑浑噩噩好似被张瑶华一语泼醒,竟一时有些怔神。
张瑶华见状,忙换了副面孔,行至沈肃容身旁,半蹲下身子,抬手抚住沈肃容至于左膝上的手,绵言细语道,“瑾怀,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罢,你喜欢谁人说与我便是,我帮你将她们皆抬进门,我定然能做你沈二公子身边最是匹配的那个正头娘子,只莫再这般冷着我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竟不能多瞧瞧我么。”
张瑶华见沈肃容默不作声,眼眸晦暗,复蛊惑道,“从前是我不对,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应该,我也不要那许多,你给我一个孩子,教我日后有些依傍就好,我爹爹亦甚是看重你,他先头如何为你引荐你也是清楚的。前日晚殿下来,还问了我好些话,我自然不会丢你的面子,只道我二人夫妻情深——”
张瑶华喋喋不休沈肃容皆不曾听进去,只那一句‘夫妻情深’好似是毒蛇终于按捺不住撩了毒牙,勐得将沈肃容的心口扎了一口,随即深蹙了眉头,将落在张瑶华掌心的手抽了出来。
张瑶华手中一空,口中一顿,遂缓缓抬头仰面瞧着沈肃容。
沈肃容亦微微扭头与张瑶华四目相对,他眼瞧着张瑶华唇瓣上的口脂艳红滴血,一时胃里头竟翻江倒海起来,忙侧过身抬手捂住。
先头云季芙口中如何散着恶臭都不曾教他这般失态。
张瑶华已然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她今日这般放下身段来,晓之以情,连要帮他抬妾的话都说了,自问已然做到了一个正头娘子能做的一切,他却这欺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