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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中秋月圆那个夜晚,有人醉了酒,宿在了他的院子,他亦早早回了房,却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得睡不着,两间房虽说在一个院内,却离着好远,可他就是能听见那房中传来的“咿咿呀呀”之声,好似是谁人发了梦魇。
他鬼使神差得起了身,原这种事情差丫鬟女使去瞧一瞧便是,但他却替自己寻了借口,只道这样晚的辰光,他便是睡不着,又何必去叨扰旁人。
借着醉酒,他来到了她的房门前,内里果然酒疯撒得厉害,他轻叩了门,“你可有事?可要我差人给你熬醒酒汤来?”
不想内里顿了一刻,随即大言不惭得唤起他的名字来,“顾长安?顾长安!”
顾长安何时被人这般唤过,只觉一颗心已然在谁人的手里教搓圆捏扁随意盘弄了的,他想内里有人唤,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推开门进去,磕磕绊绊摸索着将烛火燃起,便见着已然将床榻之上的被褥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儿,正扑红着面颊,弯着眉眼笑脸盈盈得望着他。
那一汪秋水里头好似投了蛊虫,只教他望着望着便要跌落进去,还不待他有应,那床榻上的人便又换了副面孔,“顾长安,你是来找我算账来了罢,我便知晓,你就是那般小气之人,我不过对你小小撒了个谎……”
顾长安闻言挑了眉,借着那三两酒劲竟堂而皇之得在桌旁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得问道,“哦?你对我撒了什么谎?”
那人却在这刻抬手捂住了嘴,“不说,不能说。”
顾长安见状,佯装怪怨,“你若不说,我可是要罚的。”
霜澶竟戚戚然好似要落下泪来,顾长安一怔,她诓骗他的事情他多半也让顾寅那天早上皆打听清楚了的,说与不说,不过是想逗她多与他说些话罢了,遂手足无措道,“你莫哭,不说便不说,我不会——”
“顾长安,我告诉你,张府里头好多坏人……”
“嗯,我知晓,先头你跟我说过,有人欺辱了你,可是要我替你出头?”顾长安扬了唇角。
“她们的心肝是黑的……”
“是,他们都是坏人,你莫怕。”顾长安唇边的笑意愈发深。
“那两个人啊,她们可真坏,馋我家公子的脸,还馋我家公子的才华,却——”霜澶话不曾说完,竟打出一个酒嗝儿来。
可顾长安却半点不曾见怪,他望着床榻之上脸蛋红红的女子说着醉话,心下已然柔软得一塌糊涂,下意识便认为她口中的公子是他。
“哦?不怕,我必然不会教那二人得逞。”
“她们却还瞧不上我家公子的出身,说二夫人是——是婢女!”
顾长安心下那点子才刚入唇瓣的甜意还不曾到喉间,便被霜澶后头的话泼了一盆凉水,只将他从脚底生出凉意来。
“真是白张了一张嘴,她们欺辱我家公子!”
“我自然不能作罢!我便要教她们出丑——”
霜澶在那床榻之上絮絮不休,可坐在桌旁的顾长安却再无闲暇去听了,他想,他是醉过了头,今夜才会来这处的。
顾长安随即出门去寻了女使,教熬一碗浓浓的醒酒汤来即刻让那发酒疯的人喝下去,没得再凭白扰他清梦。
……
顾长安说罢,眼帘微阖,雨水落在他的眼睫上头,水珠轻弹,顺着他的面庞滚落下来。竟教人瞧不出是泪是雨。随即掀起眉眼,冷瞧着那跪扑在地上的沈肃容,心下怆然,“沈肃容,张瑶华当真比霜澶好么。”
语毕,回转过身,朝山下去了。
……
那地上跪着的沈肃容,瑟缩着背脊,缓缓朝霜澶的碑前爬去,待至跟前,才忍不住椎心饮泣起来。
“细幺,你怨我罢……”
“我这般瞧轻你……”
他只当他活得困苦,她于他的一点怜悯都教他甘之如饴,可顾长安的话却好似将他至于阿鼻地狱中,狱火灼灼,直接他灼烧至撕心裂肺之痛方罢。
他是这世上,最自以为是,最愚蠢之人,他曾拥有了这世上对他最好的女子,可他却抛却这近在咫尺的欢愉,去寻他虚无缥缈的权势。
他让生母为成全他所为的仕途婚事凭白丢了性命……
他教心悦他的女子受尽煎熬,了无生息而去……
颤颤巍巍得伸出手,沈肃容叩紧了指节,在那碑拓之上,妄图用手指一笔一划得刻下字来,指甲一个个被掀翻,指尖皆被磨烂,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可那十指连心之痛哪及他如今心下万万分之一……
良久,他终将他的执念落在了碑拓之上。
“瑾怀爱妻之墓。”
沈肃容将那滚至一旁的瓷瓶捡了起来,眉眼微抬,瞧了眼一旁柳氏的坟,复望着霜澶的坟前的碑拓,继而抬臂,心满意足得仰面饮下……
“细幺,黄泉路上你再等一等我罢,我来寻你了。”
这世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