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肃容仍旧才刚至未时便到了村口候着,只这回,手里竟还拿了一串糖葫芦。
原是昨日晚间沈远与他说,人姑娘还是个女娃儿,哪里就分得清喜与恶辨得明是非黑白的?不过是贪嘴的年纪。
沈肃容眼瞧着沈远,亦觉着有理,原是想去替她买些时兴的糕点来,只此处偏僻,亦不知晓有什么好吃的,故而只上街去买了一串糖葫芦来。
现下沈肃容来的太早,日头又毒,饶他已然站至树荫处却还是教糖葫芦上头的糖浆渐渐化开了。
待至申时,沈肃容翘首以盼,终于瞧见了村口一抹赭红,原也不是什么灵锦织缎,更不是襦裙罗衫,可着在她身上,便能轻易穿过风间的缝隙拂至他的面前,继而掠过他的衣摆钻入他的肺腑撩拨他的心弦。
不过一惶神的辰光,来人已至跟前,眸中好似有着一抔波澜微掀的秋水,层层叠叠荡漾开来,轻易便能晃了人的心神……
“昨日后头你将那长丰……李长丰如何了?”
只一句话,便蓦得将沈肃容从思绪翩翩中拽了回来,随即挑了眉眼再瞧眼前人,只觉她还是莫开口的好,“你们一个村子的,倘或你想知晓竟不能自己去问?何须来问我?”眼下已然申时,若想问早起皆能问,何须如今巴巴得来给他上眼药。
细幺一时教愕住,遂眉头一蹙,“你这人,属刺猬似的么,我是怕你身后那人下手没个轻重。”话毕,还不待沈肃容有应,复轻声低喃,“不过给他个教训也好。”
才刚说完,遂垂了眼眸,竟瞧见了沈肃容手中握着的糖葫芦,面上随即一喜,已然是眉开眼笑,“哎,你竟买了这个,可是要给我的么?”
沈肃容神色一窒,倒似是做了那被人赃俱获的贼人一般躲闪忸怩,见躲不过,遂将那糖葫芦举到人面前,轻声道,“嗯……来时路上见着了顺手便买了,你可喜欢?”
倒也不曾客气,细幺笑逐颜开得伸手接过,只道先头见过,却不曾吃过,说罢,张嘴便咬下一颗硕大的山楂来,随即便将她的小嘴撑得鼓鼓胀胀的,瞧着倒似是一只花栗鼠。只那山楂上头裹着的糖浆早化光了,余了一星半点全沾在了嫩红的唇上,更称得唇瓣鲜艳欲滴,教人不忍采摘,更教沈肃容下意识得舔了下薄唇。
却不想那糖葫芦细幺不过嚼了三两口便眉头紧蹙得直摇头,“太酸了,牙床都快酸没了的……”
“你寻我究竟是何事?”
冷不防细幺一声催促,将他从一根糖葫芦的环肥燕瘦给拉回了余荫簇簇的当下。
心下微动,沈肃容小心翼翼得向前一步,见细幺不曾躲开,遂略略的心安。
“细幺,你可信这世上有前世今生?”
细幺眉头一敛,一张小脸渐渐皱成一团,“你莫不是想说你我二人是前世的鸳鸯今世便要再续前缘?”
倏地被人抢了白,沈肃容怔了半刻,继而颔首道,“前世你我本是夫妻,有旁人欺辱了我你便会替我出头的。”
“你昨日寻我亦是要说这个么?”
沈肃容微微点头。
不想细幺随即竟冷哼出声,瞧着分明还是个女娃,却见着几分少年老成的意味来,只话出口,竟是生着气的,“你是瞧我年岁小,打量着便是个好糊弄的罢,我也是瞧过戏本子的人!你一七尺男儿,竟要我一弱质女流替你出头?你教人缚了手脚么?前儿还说菩萨托梦,今儿换了套说辞就便成劳什子的前世夫妻?沈公子,你嘴里头可还有半句真话么?”
“鬼话说多了,也不怕闪了舌头!”
“前日我说你带金山来我亦不喜欢你,你便编了这样的瞎话来糊弄我?那今日我便明白说与你,莫说菩萨前世的,便是佛祖来了我亦是不喜欢你!”
不过三言两语,竟教沈肃容心下陡然一紧,随即狠狠得揪住,直痛得险些直不起腰来,胸壑内里嵌填着的江水泱泱竟好似有人探下了一截桨,翻江倒海得直掀起滔天巨浪来,那浪头翻山越岭而来,随即罩着沈肃容的面门直瀑而下,饶是夏日炎炎,仍让人寒了个摧心透底。
那头细幺说完,心下的气闷好似还不曾纾解完,遂将举着的糖葫芦倏地往沈肃容手里一塞,“喏!这么酸的糖葫芦,你自拿着吃罢!”只不知是她的力气大,还是沈肃容心思恍惚一时不察,竟将沈肃容顺势向后头推开了两步。
细幺敛着眉头朝沈肃容横睥了眼,遂转过身走了。
顶上是艳阳高照,下头是一树翠荫,只余树下立身站着的一人,愁肠百结哀毁骨立。
世上哪里会有这般教人伤心的话来,倘或有,便是曾经最亲密之人口口声声的“我不喜欢你。”
字字句句,竟像是烧红的烙铁直往人心上烫来,教窒住了唿吸一般捶胸顿足。
望着细幺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声音,沈肃容垂了视线瞧着手中吃剩的糖葫芦,下意识得亦张嘴咬了一颗……
山楂的酸味在唇口间铺开,和着那点子所剩无几的糖浆,竟教他咂出一丝苦味来,当真算不得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