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澶听罢轻蹙了眉头,随即将头一歪,面上皆是茫然又费解。
只看得沈肃容的唇瓣一张一合,却半点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什么。
那沈肃容说罢也不再开口,只一手撑着床榻,上半身稍前倾,眸光一时躲闪,往榻上瞧了许久,才轻唿了一口气,随即屏息抬头,目光灼灼看向霜澶。
犹如一个被判了剐刑的穷凶极恶之徒,在等着霜澶的回应,那般谨小慎微,就好似那回应能将他从地府深渊给拽上来一般。
明明是夏日,人人皆着薄衫的辰光,可霜澶依旧莫名觉着寒气袭人,周身都好似被冻住了一般,连带着思绪也开始迟钝,良久,霜澶哆嗦着双唇,哽咽道。
“沈肃容……你才刚……在说什么呀……”
许久不曾有人这般指名道姓得唤沈肃容,霎时愕住,何况这人还是霜澶,心下倒也不曾见怪。
你瞧,霜澶她还是愿意同自己说话的,或许是紧张,袖襟里头的手竟不自觉得微微颤抖,沈肃容可耻又羞赫得想,或许沈远说得对,霜澶心下是愿意的……
就在才刚,霜澶同沈肃容说话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才活乏起来,继而重新热血潺潺……
果然先头那般直白,莫不是将霜澶吓着了,沈远前头还说,既为女子,自然要小心呵之护之才对,沈肃容心下又怕自己的冒失将霜澶骇到,遂强自敛了心神,缓了又缓,才复向霜澶看去,对上霜澶不解的眼神,轻声道。
“我说……我是真的心悦——”
“沈肃容。”不待他说完,霜澶便出声打断。
沈肃容一怔,从前没有发觉,原来他的名字从霜澶的口中念出来,竟也能教人这般心满意足,心神荡漾至不能自己。
沈肃容随即轻轻得嗯了一声,“我在。”
“我想问一问你……”
“你问,我今日必不瞒你。”沈肃容想来有些激动,不禁口沸面赤。
霜澶敛起眉,朝沈肃容一眨不眨道。
“那日我落水,你事先,可知情么。”
房中更漏滴答,外头的院子鸦默雀静,许是夜深,连虫鸣都不肖怎么听到。
沈肃容面色渐凝,随即垂了视线,霜澶的一句话,教他从头至脚凉了个透。
一时倒像是连心腔都被扼住,心脉已然不会跳动了一般,没有血液在流动,更没有人会来救赎他了……
沈肃容微微抬了眼睑,霜澶还是在目不转睛得瞧着他,明明她什么都没做,还在床角一动都不曾,可只肖这样看着,便已然教他惶惶不安。
沈肃容下意识的张了张唇瓣,他想说,他可以解释的,都是可以说得清的。
可,如何解释呢,他确实曾想要了她的命,还叫沈远伺机下手。
可那都是先前的事情了,他也不知这世上还会有人替他掌灯驱暗,教他心安。
‘不日就要放榜,二公子不必担忧,想来也是能成的。’
他自然不会担忧,上几榜,榜上几名,皆在他盘算之内。
可阖府上下,除了母亲,从来没人与他说过这些。
沈肃容还记得当初乍然听到霜澶所言时,心下甚至有些好笑,可随即扑面而来的就是难堪。
他想不通,这个小丫头,为何同他说这般话,是觉得自己有所担忧?
还记得那时她才刚从泸山院出来,可是院里有人说了什么,亦或是母亲与她说了什么?
她怎敢与自己说这些话!她想宽慰自己?还是可怜自己么?
遂当时沈肃容回头瞧她,却瞧不见她的神情,只有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和脖颈间的那颗小红痣……
沈肃容心下悸动,谑而不虐,或许她是关心自己吧……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想领了她的心意了……
他只是太想要这样的眷注了……
左不过是一个丫头,她的关心,不论真假,他还是可以掌握的吧……
可是,他委实高看了他自己,他非但掌握不了,还被她随意撩拨。
她是那样有本事的人,都不需要咄咄逼人,只肖她随意一句话,轻描淡写,便能教他从天上落入冰川,正如眼下,他沈肃容连头都不敢抬,更不用提正眼相对了。
沈肃容面沉如水,可顺着脖子往下,他的一双手,躲在袖襟里头的攥得死死的。
沈肃容下意识往桌案看去,将那桌椅条凳瞧了个遍,遂又去瞧那书柜,那上头的书从左至右每一本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是这些曾经他引以为傲的东西,眼下半点不能帮他脱困。
就连烛火也不帮他了,若是现下那烛火能灭了,他便能佯装没听清霜澶前头之言,他还能借机去燃那烛火。
不,他可以径直打开房门,叫沈远来点烛火,这样他便能从这间屋子跑出去,再也不用受着眼下的凌迟。
直教人生不如死。
屋内的更漏又走了一刻,也似在催促他。
沈肃容妄想在霜澶面前要一条生路,他思绪烦乱,心慌气短。
蓦然,沈肃容想,不管前头如何,落水那日他是拼了性命去救她的,这也不能教她对自己网开一面么。
可,不过是弥补罢了,他险些害了霜澶的性命,竟还妄想邀功么。
沈肃容瞬然气馁,委实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