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进了沈肃容的屋子,又入了内堂。
只见沈肃容背靠在床上,身上是一袭单衣,外头批了一件廛灰色的外衣,一手扶在膝盖处,一手拢着外衣,面色苍白。
霜澶上前敛衽行礼,见过二公子。
那沈肃容好似没听到,只道:
“我已无大碍,何劳烦兄长又来瞧我。原是喝了药还未曾睡着,倒是底下人不懂事,兄长勿怪。”说着竟又是一阵闷咳。
不过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连忍不住的咳嗽这样不体面的事情也能做到体面。
沈霂容上前坐在床边道:
“无须多言,你我之间何谈这个。”
“那日多亏了你,我这丫鬟昨日与我说定要来谢你。”沈霂容说罢,唤来霜澶上前。
霜澶下跪行了顿首大礼,道:“奴婢多谢二公子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感遇忘身。”
沈肃容轻咳了两声道:“无须多礼,那日不论是谁我都会如此。”
沈霂容又朝霜澶道:“你带来的吃食呢,快些拿出来。”
听罢,霜澶上前,将那食盒打开,又挑了几种模样可人的点心特意摆出来。
那沈肃容看了眼,复朝着沈霂容低声道:“兄长的丫鬟当真是心灵手巧得紧,这些个点心瞧着都叫人欢喜。”
沈霂容听罢朗声笑道:“瑾怀有所不知,这些个模样好看的都是她差了小厨房现做下的。”又看向霜澶,“她做的吃食那都是用来药人的,先前我只肖吃了一口,真是让我永世难忘,我将管子的四维默念了个遍才堪堪咽得下去。”
霜澶只觉忸怩不安,只得轻声道:“公子莫要打趣奴婢了。”
那沈肃容抬眼瞧了瞧沈霂容,又睥了眼霜澶,“竟还有这样的吃食,倒闻所未闻。”说罢,一手捂鼻,一手捂胸口,又是一阵咳嗽。
每一声咳嗽都好似砸在了霜澶胸口,只觉愈发卑陬失色,愧疚之情不予言表……
“瑾怀还是不曾闻得好,真真是人弃鬼厌。”沈霂容上前抚了抚沈肃容的胸口,“怎的这咳嗽总不见好。”
“大夫说好生将养着,需些时日,慢慢便会好的,劳兄长挂心。”
“如此,你且好生歇着,我下回再来瞧你。”
沈肃容原想起身相送,被沈霂容拦住,交代了好好将养,便带着霜澶走了……
……
霜澶心道,这泸山院活计也不比翰墨轩重么,自己原只需做些场面上的事体?吃食随意用些就成,倒不能教二公子等。
面上也未多言,遂颔首应下。
……
这厢沈肃容虽去了柳氏处,但到底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人,如何会没有怀疑沈远是否有何事情在瞒他,平日柳氏倒也会时不时叫他去一齐用膳,只今日实在蹊跷,遂只稍一试。
沈肃容不动声色道,“今日竟然还有佛手金卷、莲蓬豆腐。”
“原是没有的,你那头差人来说要过来用膳,我即刻就吩咐人做下的。”
沈肃容了然于心,柳氏再说些什么便也没有着意去听,心下想着这沈远如今胆子愈发大了,连他都敢框,待回去了,自然要好好紧一紧他那身皮肉的。
“你前头从你大哥院里讨来的那个姑娘,你是怎的想的?”
“什么,”柳氏蓦然提到霜澶,倒教沈肃容一时不及应,既而道,“倒没怎么想,那丫头也是个可怜人,先放在院子里伺候着吧。”
一刹间又摸不透柳氏如何作想,又道,“若母亲喜欢,不如先放在母亲身边?”
那柳氏听沈肃容这般行若无事的样子,心下犹疑,“我本也没有旁的意思,你身边原就没有可心的人。”
柳氏抬眼向沈肃容,有意瞧一瞧他的反应,不想他面若沉水,继而又道。
“瑾怀,只一点,没的因为她的身份便随意拿捏,那丫头若是你真的喜欢,就好好给个名分才是正经。”
“母亲多虑了,没影的事。”
柳氏看沈肃容这般作态,便也不再多说。
这一顿用下来又约莫半个时辰,沈肃容借口回书房温书,便先退了。
……
待沈肃容进了书房,门都不曾关,门口朝外道,把沈远叫来。
说完,转身回了案桌旁坐下,不经意却又瞧见午后霜澶留下的那篇还未写完的《三皇记》。心下郁闷之感更甚,遂闭目养神,只指尖无意识得敲击着桌案。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不见沈远进来,沈肃容敛眉,步履沉沉行至门口,却不想沈远竟无声跪在门外,沈肃容看着沈远如此一时气笑。
“你如今愈发厉害了,知我要罚你,这就跪下了?”
沈远匍匐着,“奴才有罪,但公子且容奴才多活会儿子,今日就先请回房歇息吧。”
沈肃容瞧沈远这般,一时竟猜不透他在卖的什么关子,良久,才悻悻然,“也罢,让我瞧瞧你跟我玩的什么把戏。”
说罢,遂转身走了,留沈远一人腑地长吁出一口气,额上皆是豆大的汗。
……
沈肃容回了卧房,至门口,却没有着急进去,来时的路上,他已然将沈远那厮猜了个七八,如此戏弄于他,左不过是仗着做了什么迎了他心意的事,现下房里早早亮了烛火,想来里头已然有了人,至于是何人……
沈肃容的嘴角不易察觉得一勾,才缓缓推了门。
“吱呀——”门被推开。
沈肃容扫视了一圈,面色渐渐发沉,屋内空无一人,只余烛火悠悠。想来沈远的皮现下已然不是紧与不紧的事了,他是一刻都不能容的了。
遂回头,就要着人去叫沈远,不想一回头,就见那人端着一盆水,许是盆中水多,委实沉了些,步履瞧着有些蹒跚。
霜澶原是在房中等着,只更漏走了许久,水早凉了,故而又去小厨房重新烧了一盆来,许是沈远先头有了交代,待她去小厨房时,竟是什么活计都不用干,里头的小厮只说但凭吩咐的。
待水好了,小厮原是要帮霜澶端来的,霜澶委实过意不去,这才自拿了来。
霜澶远远就瞧着沈肃容在卧房门口站了会子,待推了门又不进去,心下好生奇怪,等沈肃容回头,霜澶便莞尔道。
“公子。”
不想那沈肃容竟就这般走至她面前,伸手就要来拿她手中的盆,这霜澶如何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