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对方并没有杀她的动机。
稍微迟疑了半晌,少女依然端起了茶盏,小喝了一口那色调古怪的茶水,却差点没喷出来。
“──好苦!”
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褐色液体喝下,少女惊呼出声,满脸愕然盯住那茶盏里的液体瞧,那副模样似乎在问: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苦的东西?
墨未央见状,难堪地挠了挠脸颊。
“看来这西域来的咖啡并不太适合姑娘的口味啊……这东西虽然苦,但苦中有甜,就像人生一样,不是吗?”
少女皱着眉头不说话,将那剩下一半咖啡的茶盏推得远远的。
“先生,你刚才的那句话──墨家无宗师,是什么意思呢?”
瞄了一眼那惨被拒绝,相当珍贵的半杯咖啡,墨未央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墨家只有神匠,没有宗师。”他说得字字有力。
“又在故弄玄虚了……”
墨乐乐叹声呢喃。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被作弄了,少女稍微默然了一会爬,不悦地开口说:
“先生是看不起小女子吗?”
“怎么可能呢?”
墨未央无奈地耸了耸肩,拿出手帕印去嘴唇胡渣间的咖啡迹,接着意味深远地说:
“汝等之天,不一定就是吾等之天,万勿搞错了。虽然只是一个称呼,但是蕴含的意义不同,胡乱套用会使人不快的道理,姑娘也应该是懂的。比方说,武者们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们为游侠儿,尽管那是事实。”
花费了些许时间,少女才自思考中回神。她微微屈身,以带着歉意的语调打破快要填满房间的沉默。
“先生说得是。”
紧接着,她把面具脱下,露出底下稚气未脱,却已经隐隐有几分锐利凛然之气姣好脸蛋,端正姿势,神色恭敬地问道:
“那敢问,先生可是墨家神匠。”
“正是。”
回答时,墨未央也不自觉地挺直身姿。
这是他对于自己所肩负之称号的一种尊重和自觉,也是被问及身份回答时应该摆出的姿态。
“吾乃墨家神匠──现在的唯一神匠墨未央。”
“太好了。”
那个肯定的回答彷佛是黑夜的曙光,少女接连说了好几次“太好了”,握拳放在胸前,如释重负的模样就像获得某种解放似的,始终紧绷的表情总算是荡开一丝笑意在嘴角。
那个浅浅的微笑直教墨未央和墨乐乐不解地对视。
“小姑娘,汝之意图究竟为何?”
实在是太好奇对方的反应了,墨未央不由自主地丢出这个问题。
男人虽然早有所料,对方是有求于己,或是来寻求合作的,但是在确定自己身份后,为何又要露出这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安心表情呢?墨未央渐渐觉得对方的来意不简单。
“──杀一个人。”
半晌沉默里勉强整理好激动的心情,少女在一个深呼吸后,终于有所吐露。
“谁?”墨乐乐抢先问道。
少女先瞥向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墨乐乐一眼,但很快又把视线投在墨未央之上。她略显阴沉地重重说道:
“你和我的共同敌人。”
墨未央一度哑然,但继而便意会地笑了起来,轻声地说出“原来如此”这四个字。
“看来先生已经明白了。”
少女微笑,墨未央也笑。
两个明白人说话只说一半,独留墨乐乐一人在状况外疑惑地左右望着。但在她为此提问前,墨未央已抢先开了口:
“姑娘是代表自己,抑或是整个影门。”
“既代表自己,也代表‘他’的女儿。”
“不代表影门。”
“先生难道不知道影门的弟子们从来都是生死各安天命吗?”
“这倒是吾有失计较了……”
墨未央把茶盏里的咖啡一喝而尽,像是要把那种苦涩表现出来般摇头失笑。
而自认为找到机会提问的墨乐乐正想开口之际,墨未央却突然敛去脸上的表情,眯着眼睛冷酷地说道:
“小姑娘,汝理应知道,一个地境并不算得上什么。于吾而言如此,于彼而言亦是如此。在宗师面前,汝太微不足道了。”
少女听见这番近乎把自己的无力给揭示出来的话语,顿时就僵住了表情。
那纤幼而蕴含力量的躯体出现些许颤抖,她低垂脑袋,任由前发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倒映在她手中茶盏里的眸子显得黯淡而模糊不清。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的语调也出现了些许不稳,“杀父之仇不能不报,正因为单凭我杀不了她,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墨未央眼神彷佛一下子深遽起来,盯咬着少女低垂的脸庞不放。
“如此,汝能牺牲什么?”
缺乏抑扬顿挫的问题被他重重地摔落。
没有犹豫地,她抬头,坚定了目光回视过去,用那柔软的樱唇倾吐出两个字:
“一切。”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而紧接在那之后的,则是无言的对视。
男人直直地看着少女,也得到了不逃避的回视。墨乐乐看着好像已被冻结的两人,没有任何表情,默不作声。
最终,墨未央微不可察地扬起嘴角。
“‘不惜一切’四字乃吾之最爱也。”
他的嘴角渐渐地渐渐勾得越来越高,待那已经满溢而出的欣喜笑意到了最高点的那一瞬间,烛火突然燃尽熄灭了。
一切都融进了黑暗──墨色之中。
唯独那一对本应也融进黑暗之中的墨色眸子莫名地浮了起来,就浮在那黑暗之上,轮廓分明得可怕,深处那隐现的星芒似在把少女往深处拉去。
“人之子啊,汝之身体,吾之所求。”
就像深渊至深处传来的低喃,男人的话语显得遥远而深幽,却又在抵达少女耳朵一刻倏地清晰起来,最终印在她的心底。
少女身体猛地一抖,如遭寒风肆虐。
然而,尽管眼前可能真的有无光之深渊存在,她也决然迈步向前
“──我答应你。”
哪怕会招致毁灭,仍因为强烈得灼烧人心的思念而不得不毁灭。
“……汝乃不输吾等之大笨蛋啊。”
而那一声叹息并没有在一片墨色里传出很远,就苍白而无力地消散一空,一如冬日寒夜里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