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忘记了孤独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了。”
暧昧的语气,模糊的声音,夜鸦的回答有着深深的不确定感,叫人难以相信。
“难道不是忘记了不孤独的感觉?”
北冥有鱼的反问非常犀利。
但她不是有意的,那纯粹是冲口而出。
正如光和黑暗是一体两面,这个世间除了自我之外,所有事物都有成对的存在,而人类必须透过对双方的感受,才能较为确切地丈量其中一方。
当忘记了幸福的轮廓,就不知道何谓痛苦。
同样的道理,从来没有体会过孤独的人,也永远无法感受到不孤独是何等温暖。
于是,北冥有鱼第一次在夜鸦脸上看见茫然和彷惶的影子。
“把衣服穿上吧。”
一阵沉默后,她突兀地把话题转移到无关的方向。
北冥有鱼理解到对方是不想自己继续深入,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也太多管闲事了一些,虽然想要知道答案,但还是在夜鸦幽幽的视线凝望下闭上了嘴巴。
“披上吧。”
夜鸦起到床边,拿起叠好放在床头的衣服披在北冥有鱼的肩头上。
“你准备的?衣服。”
问着,北冥有鱼紧了紧衣襟,遮去大片雪白的春色。
“你觉得呢?”夜鸦微笑着反问。
北冥有鱼想了想,最后淡淡地回答说:
“他们从来不进我的房间。”
“他们有多么希望成为你的入幕之宾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夜鸦意味深远扬起嘴角。
北冥有鱼明白她所指为何,并且有点不服气地作出反击。
“夜姐姐也一样吧?”
夜鸦冷笑一声,半是嘲讽半是无奈地说:
“他们都没有这个勇气。”
面对夜鸦有点抗拒的态度,北冥有鱼知趣地不再继续下去,而是把话题回去刚才在意的事情上。
“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我吗?”她刻意换了个问法。
“你猜?”
夜鸦依然没有正面回答的想法。
或许对于她来说,要承认自己关心一个人会是一件很难的事。她以“杀”为名,岂能彰显出“爱”的一面呢。
这也是一种不坦率的表现吗?夜姐姐可能也很害怕向他人敞开心扉吧,就像自己一样。
思及此处,北冥有鱼感触地叹了口气。
尽管夜鸦没有直接承认,但是北冥有鱼暂且认定是她照顾自己的。
“谢谢。”
所以,狐妖少女作出了道谢。
夜鸦沉默不语,没有表示接受,也没有拒绝,大概算是默认。过了几秒,她才终于开口,但说出口的却是:
“你渴吗?”
被夜鸦如此一问,北冥有鱼才惊觉自己喉咙的沙哑,早已像是缺水的土壤般开裂,便点头示意自己渴了。
夜鸦替北冥有鱼把侧发梳到耳后。
接着,她离开床边,走向放有水壶的桌子,翻开其中一个倒罩在茶盘上茶盏。
“你刚才问我,我孤不孤独。”
北冥有鱼“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夜鸦半侧头用眼角余光看了她一眼,拿起水壶和茶盏走了回来。
她先把它们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拉来一张椅子坐下,然后才提起水壶注满茶盏,递给了北冥有鱼。
北冥有鱼道了一声谢,接过茶盏一口气喝干。喉咙一得到滋润,但仍未满足,对水的渴求却被一下子诱发出来。
她意犹未尽地望向夜鸦,后者会意地替北冥有鱼满上第二杯茶水。
“老实说,你问倒我了。”
水流声不绝于耳,夜鸦依然面不改色地笑着,看起来彷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不过,我已经不在意了。”
“……不在意?”
刚把注满的茶盏凑到嘴边的北冥有鱼闻言愣住,眨着眼睛望向夜鸦。与其说她是没有听懂对方所指为何,倒不如说是她对这个答复感到难以置信。
“孤独与否。”
世界真有不怕孤独的人?北冥有鱼不太相信,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怕孤独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年会出手救你吗?”
“我不知道。”
北冥有鱼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好像是一早预料到她会如此反应般,夜鸦笑了起来。
“我在你身上看见了自己。”
会是这句话太难以说出口了吗?“虐杀姬”习惯性舔了舔嘴唇。
“这……”
虽然早有类似的感觉,但是霎时之间北冥有鱼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好。我早就猜着?未免太过轻佻得意了。
“那时我想着,有跟我一样的人,我觉得很欣喜。那种找到了同伴的感觉让我很高兴,都高兴得想把当时在场的人杀光来到庆祝。”
然而,那股喜悦似乎只存在于她所说的那个时刻,而她脸上却没有一丁点喜悦之情,有的只是怀念,但至少算是冲淡了话语间嗜杀成性的冷血。
她压低刚才冷不防地往上飘去的视线,直直地注视北冥有鱼带着淡淡哀伤的脸庞。
“但是,我渐渐发现了,你跟我始终不一样。”
无言地迎接夜鸦倏地清澄起来的视线,北冥有鱼抿起嘴巴沉默了几秒。
“……哪里不一样?”
“我早就不追求你正在追寻的一切。”夜鸦真的表现得毫不存乎,“我也不在乎那些东西。”
“真的?”北冥有鱼还是半信半疑,“你真的不想……不想活在光明之中?”
“你,太天真了。”
夜鸦失笑出声,很受不似的摇着头。
“你想得太理所当然了,并不是谁都喜欢天上的日轮,有些人会觉得它太刺眼。”
这句说话撞进了北冥有鱼的心房。
她哑然失声,动摇地瞪着眼睛,连耳朵都高高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