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夜鸦满脸难以置信。
视线从穿胸而过的长剑上转移到叶凌门半侧过来的脸上时,她难看地笑了出来,笑容中透着无奈、憎恨、悲伤,彷佛还有些许难以捕捉的解放。
“事到如今,你才记得要带走我?”
夜鸦嘴角流出一抹鲜红,本已艳丽的嘴唇更显妖娆。
“还不晚,不是吗?”叶凌门也笑了出来。
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何而笑,又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师父竟然会如此刺出那一剑,齐归元的脚步被钉在原地,一脸呆滞。他身后稍远处的北冥有鱼也跟着停下靠近的脚步,而此时才赶到的天若衣则是茫然不已。
那被长剑连系在一起的两人彷佛成为了另外一个他们靠近不了的世界。
在此时此刻,哪怕是发出一丁点声响都似乎天理不容,会是一种亵溃。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两人,散发着虚幻的美,又如湖面上的镜花水月。
“……的确是不晚。”
夜鸦露出模糊成一团的笑容。
但是,那个笑容随即被一连串咳嗽所粉碎。她咳出血来,些许血沬溅在叶凌门的眉角上。
白的长眉沾上了红的血,于是白的就成了红的,就像人们邂逅彼此的瞬间,便已有什么作出了改变一般。
“为什么……就不早一点呢?”
夜鸦边咳边问着,用控诉的语气。
“我……”
叶凌门些微吃惊,被渐强的虚弱感所染白的嘴唇微颤,欲言又止。千回百转间,他也咳了几下,咳出的血染红了他遮挡嘴巴的手掌掌心。
那红色的血里蕴含着浓厚真气,飘散出白色的轻烟。
“你是我出生以来第一个接纳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原本渐弱的语气再次强盛起来,趋向平稳,好像刺穿自己胸膛的剑已经消失不见了一样,夜鸦诉说着的同时,视线也越垂越低。
“可是,你把我从深渊拉了出来,让我感受到光明,最终又把我推回黑暗之中。嗯,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被抛弃的感觉。也是唯一一次。”
她的语调好甜、好平静,也好让人悲伤。
──嗯,她现在就像个被双亲抛弃的孩子一样。
时至现在,北冥有鱼似乎能够理解夜鸦早阵子说她和自己一样的原因了。
在这个武妖遭到唾弃、歧视、践踏的世界里,她们都曾经成为了幸运儿,被人自黑暗的深处拖了出来,窥见、感受过光明,然后又遭到抛弃。
然而,其中似乎也有着不一样的地方。
叶凌门从来没有想过改变环境,为所救的武妖创造一个容身之处,而齐归元却选择排除万难也要奋身一试。
所以,夜鸦从来没有拥抱过希望,甘愿成为杀戮的化身。
正因为如此,眼前这莫名叫人悲伤的一幕才会得以呈现,印入北冥有鱼、齐归元以及天若衣的眼里。
他们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怀今天的光景。
“我太软弱了,没有与世界为敌的勇气。”
叶凌门的笑脸净是悲哀和自责,那是彻底理解到自己有多么不堪的表情。
“是我……对不起你。”
不大的声音,却彷佛用尽了全身仅余的气力。
叶凌门身体晃了晃,又咳吐出好些血液,胸膛和肚腹两处身体缺口溢出的血液已经染污了他的身体、他的衣服、他的长剑,也染污了缠卷着他的丝线和脚下的土地。
他已经很虚弱了,脸庞苍白得吓人,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可以说有些神智不清。
有些话往往在清醒时永远都无法说出口。
“对不起?”
就像已经不想再听叶凌门说下去,怕自己坚持的一切会就此崩坏一般,夜鸦摇着头,露出“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的嘲讽表情。
“我没有负起应有的责任。我没办法无视世人的看法,也无法放弃天璇宫的一切,也没有不惜一切都要成功的决心,所以我对不起你。”
叶凌门用迟来的温柔口吻如是道歉,而夜鸦没有接受。她再次摇了摇头,摇得比以前都要有力。
“从来都不是有没有力量的问题,而是心意的问题。”
尽管他的剑紧紧连系着两人,但是有些地方依旧抵达不了。
吐出那句彷佛呓语的话,夜鸦深深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叶凌门。
“叶凌门,你当初就不应救我。对我来说,对你来说,对世界来说,那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有因便有果。
倘若从没有相遇,交杂也就无从谈起,他和她一定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可惜,世界没有如果,有的只是注定的必然,于是眼下彷佛也成为了最终的结果。
但是,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吗?
一定有。
只是人很笨拙,走在路上时只会看着前方,却遗忘了左右。
眼界有限,视野狭窄,也没有探索的勇气,于是就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路是唯一可行,而待发现脚下的道路是通往死地之后,往往都是为时已晚的时候了。
叶凌门选择错了吗?夜鸦选择错了?
大概都没有错吧。
世间从来没有正确的选择,结果好与坏也不是丈量选择好坏的基准。尽管如此,他们肯定也不期望此刻的结果。
倘若这个结果不被期待,当初那个选择肯定也不是最好的一个。
突然地,夜鸦的翅膀极力地展开,彷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一样。
北冥有鱼从来没有见过对方用自己的翅膀飞翔过,甚至怀疑那双翅膀究竟能不能飞,而夜鸦选择在这时给予她答案。
“你当初就不应该救我的!”
愤怒和恨憎交织而成的话语,伴随着夜鸦拍动翅膀扇起的狂风重重地回荡。
风压挤满她和叶凌门之间,产生的推力在一点一点地分离两人,夜鸦似乎已经受够了叶凌门的临终之语,不想再与对方如此之靠近。
最终,剑离体。
伤口喷洒出的鲜血淋了叶凌门一身,夜鸦短暂拔高的身形因为翅膀停止挥动而重新着地,踉跄了几步退后才勉强站稳。她用翅膀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勾勒出如蛋的轮廓。
她筑起墙壁,拒绝接受叶凌门的道歉,成为了壳中的人。
“也罢……”
理解到对方连死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坚决意志,叶凌门失去了最后的力量。没有支撑的他只能拴住刚拔出的剑单膝跪下。
究竟有多久没有膝头着地了呢?恐怕连叶凌门自己也不清楚。
人们一度停滞的时间也随着两人的分离而重新运转。
“师父!”
齐归元冲了出去。
自己师父身受重创,随时都会丧命一事让他十分动摇,只见齐归元跌跌撞撞地跑到叶凌门面前时,突然又止住脚步,换成颤步继续向前。
“师父?”齐归元瞪着眼睛轻唤老者,声音晃动不已。
叶凌门气息游丝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