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距离不近,她是一瞬跑来的,不管男人女人,身体都是很诚实的,纵使芥蒂再多,心里那个人有了危难,也会第一时间伸出手来。
张韵初靠着方依的力度站直身子,却没放开她的手,是方依用力挣开的。
方知文也是一副磨刀霍霍的神情,站到了女儿前面:“你那么金贵一个人,可不要在我家摔出个好歹,不然杨龙又来找我算账,他可不像妹妹这么好打发。”
张韵初单手撑在桌子上,看得出他身体很不舒服,足足静止十几秒才开口道:“这几年我在外看病,不知道我哥来找你们麻烦,对不起。”
方知文之所以这么说,就是要验证一件事情,诚如他所料,张韵初对杨龙所为毫不知情,他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毕竟小武的身体是被那笔债压垮的,若不是杨龙逼得太紧,小武也不至于变卖家当还气走了老婆。
张韵初一句道歉引来睿暄哂笑:“如果赔罪就能换来宽恕,那还要地狱干什么?”
不知是修养太好,还是本就没有脾气,张韵初的微笑里沁出芳香,他说:“这就要看,是地狱束缚人心,还是人心自有地狱。”
“可有些人,给他一座天堂,也未必懂得珍惜。”睿暄濯洗毛笔,清水变了墨色。
张韵初接道:“但还有些人,对天堂的弃绝和践踏,反而是因为太想珍惜。”
方知文听得云里雾里,看看睿暄,又瞧瞧张韵初,他们两个的目光短兵相接,却没杀机,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他们的话,方依似乎懂了,又不敢肯定是不是她理解的那层意思。道破心声的张韵初朝方依走去,步子很轻很慢,怕惊到她似的。
直到面对面,方依还在纠结他刚刚所言,抬首间,迎上他的温柔双眸,无处可躲,唯有溺亡。
张韵初问她:“为什么扶我?”
方依倔强地避开他:“怕你摔得头破血流,脏了我家地方。”
张韵初习惯了她的口是心非,含笑道:“既然这样,我坐下等杨希回来,光线不好的时候,我还是看不清楚……”
他说着就到了愈秋千那里,手指撑住太阳穴,微微蹙眉,对着纯白的钢琴恍然出神。
不多时,杨希便回来了,收了念侬伞,解恨道:“太痛快了!哥,跟他断了个干净利索!刚才那句话,不屑一顾那句,现学现卖朗诵给他,他居然还让我给他机会,说跟别人多聊几句没什么大不了,是我小题大做,我呸!让他尽情劈腿去吧,这人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杨希顿下来,发现他脸色不对,朝方依道:“姐姐,给我杯水,我哥该吃药了。”
方依没应她,张韵初迫着自己站起来,牵住杨希往外走。
从钢琴到大门不过十几步路,可他走得异常缓慢,好似戴了镣铐。杨希也从起伏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小心翼翼为他撑伞。
二人刚刚出门,睿暄便唤了一声:“方依……”
听到这个名字,杨希去而复返,把张韵初丢在街上,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很郑重地略略躬身:“原来你就是方依,这是你家的店啊!哦,我想起来了,那天从咖啡馆追出来的是不是你?”
杨希将张韵初拖了回来,又朝方知文道:“叔叔,我们想在你家吃完晚饭再走,伞太小了,我哥不能淋雨。”
这借口漏洞百出,刚刚她分明把张韵初扔在雨里了。
睿暄递来水杯,让张韵初吃了药。
杨希假模假式翻着菜单,眼睛就没从方依身上挪开过,又朝哥哥小声嘀咕着什么。
张韵初无奈做了她的俘虏,不回应任何提问,周身绷得很紧,目光没有流动,好像又一次失明了那般。
方依也是一身的不自在,躲开显得胆怯,留下无所适从,只得紧紧跟在睿暄身旁。
雨的味道弥漫而来,记忆全都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