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暄把书放下,他看到方依流泪了,很开心又很酸楚地哭着,眼睛里是很浓的怀念,而她怀念的又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被她从不堪人生当中小心翼翼剪裁下来的一段干净明亮的时光。
反观于己,睿暄难免自嘲,从出生就带来的污秽,无处濯洗,骨子里,血液里,都是漂泊不安,又能给别人承诺什么?
苏滢在将暗未暗之时来到客栈的那晚,见她第一眼,他的心脏就像注了醇酒,身体无恙,灵魂却醉醺醺的。他一个疼字,换她一吻,嘴唇相触的时候,不知为何,他被汹涌而来的难过吞噬了。
从小到大,无暇美好并不是没有,可结局都不忍回顾,索性,全且忘了吧。
苏滢问过他有没有安全感,当时他没正面回答,如今他已经想得很透彻,自己陪着自己,才是最有安全感的活法。
此心再无微澜,也便再无伤痛。
方依哭得饿了,仰头吐了口气:“他家三明治不错,你请我。”
“我看了价目表,不值。”睿暄拒绝。
方依瞪他,转身去买,瞬目间,那个人就突然而至了,张韵初正往店里走,身后的女孩子很温婉,气质出尘的脸上是难以复制的骨相美。
目光突然相遇,张韵初蓦的停步,不失礼貌地对她报以一笑,而后拉着那个女孩双双朝外去了。
又是这样!
第一次是在家里,他赶走来闹事的杨龙,一眼都未看她。第二次在医院门口,他把车和司机留给他们,自己打车走。还有一次,送复健机构的名片却连面都不露。
而这一次,方依确认了,他是刻意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不计前嫌地赐予她恩惠,以此彰显他对她的毫不在乎。
他分明是在宣告,我不屑跟你同处一室,不屑多看你一眼,我已经走出来了,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平和待你,真心帮你,因为你再也伤不到我!
方依冷笑一声,不容多想就追了出去。
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张韵初回过身,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神也乱了。
他让身旁的女孩先回车里等,而后朝方依走来。
“我就那么让你恶心吗?”方依努力压制着,还是忍不住,不问出来,她便透不过气。
张韵初有些仓皇,不住摇头,他的动作是无奈还是否认,怕是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方依,等你冷静下来,我们谈谈好吗?”张韵初深叹之后,吐出这句话。
“对着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冷静!”方依讥笑道,“再难听的话你都骂过了,还有什么肮脏的词汇可以赏赐给我啊?”
“方依,你别这样。”张韵初又是一叹。
“没办法,我就这样,你清楚的,我就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出卖的女人,要是没被你识穿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被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了,你的钱你的房你的保险金,全都是我的。”方依背过脸去,“你光明磊落不用躲,该躲的是让人唾弃的人,以后碰面,我会先走开的。”
好久没这么痛快淋漓了,方依把睿暄忘在脑后,也抛弃了自己,漫无目的跑跑停停,心脏濒临爆裂,她却愈加酣畅。
她想起当年,为了去看音乐会,张韵初生拉着她跑了几公里,最终还是错过了入场时间。方依打开半握的拳头,那时,他牵过的是左手还是右手,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待到缓过神来,她茫然四顾,有些后悔,用平静还击他的不在意,这才能赢。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卑微和怨愤展露无遗呢?歇斯底里,悲悲切切,被极端情绪搅翻了五脏六腑,这不正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场好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