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山鬼微微放松了一些。
“不过，我看着您这是又打算斗上一斗。”送子娘娘试探地开口。
祂问的轻易，山鬼的眼皮未抬一下。
“是你自己想知道，还是旁的想知道？”
“娘娘既然打算做这个闲神，问这么多做什么？”
“是难得有个能说话的，只希望有个活人说说话。”
送子娘娘道。
山鬼不置可否，她不言语，送子娘娘像是要对许久不曾见过的同道诉说这么些年的苦水。
“送子娘娘庙这活儿我早就不想干了，这年头现世人不好过，年度新生儿kpi都要靠基因库配对，人工子宫产床来达成，有多少香客信众前来不是自己要生，而是来求领养的仿生儿孙不花信用点也能达到定制效果的。”
山鬼只觉得她这句话裏的信息量太多，默默地消化了一下。
“前些年就有神上表，叫我将手下神职分出，以我乃入道之人说事，既然我曾为人，则主管人之新生，再分个职位给予仿生老母。”
山鬼听得出她话语中的冷笑。
“万维宇宙，无量海养出来了太多生命，怎么都不够分。”送子娘娘怅惘道。
山鬼蓦然开口，“有件事我要问你。”
“我苏醒之前，听闻有五通作乱。”
她要知道，在先人后神的这些“神明”眼中，在眼前这位准备远离诸神争端的送子娘娘眼裏。
那一场席卷了整个十三区的奇病毒，诸神的小小手笔算什么呢？
这些由人化神的神祇，在祂们自己的心中，究竟是把自己当做人的一员，还是无所不能，高高在上的“神”？
“五通？哦，你说那几个小毛妖。”她听见送子娘娘开口。
“每年都有几个这样的小妖，今年这几个不过是闹腾的大了一些。”
送子娘娘浑不在意地说着。
“可惜这几个小家伙做事也没什么章法，否则倒是能好好参上一参。”
送子娘娘此时嗤笑了一声：“说起来，也是拜它们所赐，给了那小高禖个机会。”
“小妖们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只以为自己捏住了诸神的把柄，却不知这背后的水有多混。手握实权的诸神怎会被最低等的小妖威胁。”
“逼得祂们不得不加快了进度，也算是些好事，十三区少死了些人。”
祂浑不在意地说着，像是在讲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少死了些人？”山鬼嘴唇翕动，像是在疑问。
“是啊。几个小妖无意间撞破到了高位神明的密谋，致使某些计划不得已提前加速。”
“诸神提前收网，不知损失了多少功德，可惜着呢。”送子娘娘道。
“我这等微不足道的小神，分不到这杯羹，自然也不会忧愁了。”
“十三区的信仰珍贵，几位大神暗中做的终究上不得臺面，拿了这么多活人性命，日后要其他神如何争抢功德？祂们得了一顿饱。其他神可是越来越少。”送子娘娘摇着头。
杜苗只觉自己如坠冰窟。
送子娘娘，一位曾经的人，如今的“神”。
这边是祂的态度。
高高在上，入道成神。
祂对待人类的态度与智能生灵对待的态度无甚不同。
诸神内分派别出身，但在祂们的眼中，现实的活人不过都是自己晋升的工具，耗材，韭菜。
在祂们的眼裏，人类代表的是信仰，是功德。
在古代神话传说中，仙人得道，圣人成圣，亦或是一方善人死后被封土地神，或受当地百姓感念立了生祠，而后依旧庇佑着一方百姓。
眼前的送子娘娘是如何“入道成神”的，杜苗不知。
她静静地听着送子娘娘说着什么。
舍身为神的人，如今成神的神。
祂还算得上是人吗？
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可曾低眉看人间？
众生求神拜佛，谁又知道他们求的也是曾经的“人”呢？
她只觉口中泛起苦意，这世道，从底层小妖到人类，当真是众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