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清晨的京城还有些寒冷,看榜的举子们却恍若未觉。
天刚蒙蒙亮,贡院门前已经挤满了人,等着一会儿放榜。出身好点的,派了小厮、家丁过来,出身不好的,就亲自过来挤着瞧。
还有卖饼、卖烤红薯的混在里面做生意,一时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贡院对面的茶楼,人称“及第楼”,传说在这上面等放榜,中榜的几率会大大提高。因而,在放榜这一天,茶楼的茶位费,比往日要高三倍。
对于极为紧张的举子们来说,任何的事都是宁可信其有,有小厮可以使唤的公子们,也不差这点钱,纷纷挤到二层去等消息。
心中焦虑的考生们,为了缓解心绪,左顾右盼地观察周围的人,看看大家都是什么表情,若是众人都愁眉苦脸,自己也好安心。
这一看,临窗的一桌立时引起了众人的註意。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细布裁衣,丝绸作罩,重要的是,这人面嫩,看起来不及弱冠。
“那是谁家的小孩子,在这里瞎胡闹了”有人对着少年指指点点“约莫是京中哪位大人家的公子。”
要到京城考会试,先要经过童仕试、乡试、府试、院试等重重关卡,一关没过就要再等三年,三年义三年,进京赶考的时候年纪都不小了。看到年纪这么小的,人们自然没有往举子方面想,都以为他是来喝茶玩乐的。
“不知天高地厚,小小年纪来这里凑什么热闹?”有人忍不住高声说了一,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刃少年。
少年仿佛没听到一般,缓缓给自己倒了杯茶。站在他身后的小厮不高兴了,一眼瞪回去:“你什么意思,我们少爷也是来等榜。”
此言一出,惹得不少人低笑,显然众人是不信的。高声说话的人更得意了,冷笑一声道:“毛都没长齐,也敢吹嘘来考会试。”小厮气得瞪圆了眼睛,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宋箫缓缓拾手,制止了小厮继续说话:“榜前噤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高声谈论的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大虞朝有个说法,金榜前不能诋毁其他考生,说得坏话越多,越容易落榜。
万一这少年真的是来考会试的,乱说的人就要走霉运了,正是关键时刻,谁也不想惹上晦气。
小厮见刚才还嘲笑自家少爷的人,一个个都变成了鹌鹑,虽然不明其中的原因,但肯定是自家少爷震慑住了他们。小厮骄傲地挺了挺胸。
“放榜了,放榜了!”外面突然热闹起来,贡院大门开启,有人拿了榜出来张贴。
“报喜啦老爷,您得了六十四位!
“报喜啦少爷,您得了七十八位!”
那些行榜的小厮们,风一般地跑进米,得到喜讯的人兴奋地脸色通红,还没等到的就卜长了脖子。
等一轮报过去,没见有宋箫的名,众人忍不住往这边瞧,心道这小子果然是来凑热闹的。方才高声说话的人真的落榜了,正找不到发洩的地方,站起来就要讽刺宋箫,却听得一声长长的报喜声。
“报喜——少爷,您得了第十七位!”因为自家少爷年幼,宋家人对这次会试都不报什么希望,看到这排名的时候,宋家的小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还拉了旁边的人帮着确认,的的确确是自家少爷没错。
“谑”茶楼中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年轻就考了贡士十七名,那还了得,定然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静默了一瞬间,方才中了的人纷纷上前道喜,跟宋箫见礼。
宋箫微微扬起下巴,抬手回礼。
这一年,宋箫只有十七岁,还不太会谦虚,别人夸讚他,他就应承下来。好在别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少年得志,难免轻狂。
回客栈的路上,两个小厮都止不住地兴奋。
“你是没看到那个大嘴巴的脸,哎呦餵,都绿了,哈哈哈!
”
“活该,谁叫他敢笑话我们少爷,遭报应了吧!”
宋箫瞥了自家小厮一眼,微微蹙眉:“背后莫道人长短,这位仁兄已经够倒霉了。”看人笑话实非君子所为。
两个小厮互看一眼,吐吐舌头。
宋萧冷着脸装了会儿,也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的进士可不多,前途一片光明。
宋家现在不是望族,原先他爷爷郱时候还做过高官,到父亲这一辈就不成气候。他父亲还是最有出息的,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个知府。光耀门楣的重担,就落在了宋箫的身上。
“六百里加急。”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宋箫赶紧让到了一边,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手中举着令牌,一路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百姓看到纷纷让道,这是军情,谁也不能阻拦,若是不小心被马踢伤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漠北又出战况了?”宋箫挥了挥衣袖,赶走马蹄扬起的尘烟。
“三天两头的打,没个消停。”有路过的书生听到宋箫说话,忍不住骂了句。
宋箫转头看看,正是茶楼中个中了六十四位的,抬手见礼:“听闻七皇子刚刚战胜归来,况如今是仲春,匈奴不该这时候进犯。”
邓贡生四下瞅了瞅,凑到宋箫耳边低声道:“正是因为七皇子回来了,这时节才出幺蛾子。”
这话说得有玄机。七皇子乃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能征善战很是了得,十几岁就出去打仗,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颇高。但他是嫡非长,前面还有妃嫔出的几个皇兄,各个都不是善茬,太子之位至今空悬。
先前他出去打仗不在京中,其他几个哥哥的势力基本上到了个平衡点,如今他一回来,宛如一把尖刀插进了烤肉盘子里,让刃些分肉吃的人慌乱起来。而三年一度的会试,正是皇子们培植人手的时机,这时候,出什么乱子都很正常。保不齐有人在边境弄点动静出来,好撺掇着七皇子继续打仗,少分一杯羹。
宋箫楞怔了片刻,心下了然,抿了抿唇,回了贡生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是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客栈。皇子之争,不是他这个还没殿试的小贡生讨论得了的。
隔天就是殿试,宋箫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想要显得老成可靠一点,奈何常年躲在屋里读书,鲜少晒太阳,这颜色衬着那张脸,越发显得稚嫩。宋箫有些不满,想要换下来。
“少爷,来不及了,快走吧!”小厮急得在原地打转,这殿试是要面圣的,一刻也晚不得。
宋箫看看时辰,只得作罢,就这么去了午门。
贡生一百名,自正门入宫,进大殿接受皇帝的考核,称之为殿试。宋箫站在第十七位,目不斜视地进了大殿。
此乃每日早朝的正殿,房顶有三丈高,重檐飞瓦,红柱雕龙,正殿中摆着一百张矮桌和坐席,供考生使用。
殿试的考题,是由皇帝亲自出的,除了要现场写出一篇策论,有可能还要跟皇帝当面对答。
宋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目等着帝王驾临。
一声高亢的通报声,身着玄色銹金龙衮服的庆元帝缓步而来。
庆元帝五十有余,步伐沈稳,面色冷肃,众人跪地行礼,宋箫就偷偷地瞄了一眼。庆元帝登基时间不算长,因为前面的高祖皇帝当政很久。
“平身!”庆元帝在龙椅上坐了,摆手示意众人起来,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意是说众人都是大虞未来的栋梁,不必拘谨,按自己的水准写策论便好。
而后,考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布,呈在御案上,示意皇上出题。
今日朝堂上刚刚就北漠的才消息争执了一番,原本是提前拟好了三个题供皇帝选的,但提起笔,庆元帝就想起这件事,大笔一挥,写了“匈奴”二字。
北漠上住着牧马放羊的匈奴,前朝时就是个大患,到大虞也没解决的迹象。没到秋收或是大雪的时候,匈奴骑兵就会到边境烧杀抢夺。这一代的匈奴单于,骁勇善战,甚至已经开始侵占大虞的土地。
看到这简简单单的二字标题,大殿中的贡士却个个苦了脸,越是简单的标题越难写。皇帝给这么个题目,无非是想知道众人对于匈奴的看法,以及对策。想要保险,只许挥笔写一篇辞藻华丽的策论,歌颂一下本朝已经有的好政策也就罢了。但若想出彩,就必须有自己的见地。
宋箫抿唇想了很久,等众人已经动笔有一炷香时间了,他还静静地坐着,没有提笔。坐在龙椅上观察众人的庆元帝,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面色嫩的出奇的小家伙。见他半晌不动,庆元帝也不催促,就看着他要做什么。
又过了片刻,宋箫似是从入定中醒来的老僧:抬手提笔,行于流水一气呵成。
庆元帝觉得稀奇,悄声走过去,慢慢踱步到宋箫身边,低头看他写的什么。这一看不打紧,立时挪不动步了。
宋箫的论调算不得多么标新立异,但胜在用词简明恰当,且引经据典很是厉害,本以为他年纪小,要一路考上来只能苦读科举要用的几本书,没想到他涉猎极广,《春秋》《易经》《左传》等均有提及。如果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倒也不足为奇,但是……庆元帝仔细瞧瞧宋箫的面容,分明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
皇帝一声不响地站在宋箫身边,看着他下笔如有神地将一片策论写完,没有任何的停顿和涂改。等宋箫放下笔,他立时拿了那张答卷来看,让专註写文章的宋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皇帝陛下站在自己身边,立时起身行礼。
庆元帝摆摆手示意他别紧张,拿着那张卷子仔细看,而后问他:“我朝自开国以来,对匈奴皆以安抚为主,向来武官主战,文官主和,你一个儒生,缘何主战呢?”
宋箫垂手站立,恭敬地听完皇帝的问题,这才开口道:“太平盛世,太平为先,臣并不是希望有战事……”
庆元帝对于匈奴,是主和的,这一点,其实在大殿中的贡生们都清楚,也都尽量往主和那边去靠。宋箫自然也知道,不过他关註的点,并不在于边境或是军队,他的着眼之处在于民生。战争是需要花钱的,匈奴前来烧杀抢掠也是有损失的。然而养兵千日,纵然不打仗,也是要花费大量的银子来养军,莫不如打到匈奴的王庭去,说不定还能捞些本钱回来。
朝中的大臣论起来,不是为了大义,就是为了大权,还从没有人从钱粮的角度来分析。庆元帝觉得有趣,点点头把宋萧的试卷交给一旁的考官。
大殿上的一番应对,给庆元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诸位主考审过卷子,将十份他们认为出彩的呈给皇帝,让皇帝决断。这些考官都是朝中的老臣,察言观色最是厉害,眼见着皇上对那个少年贡士很满意,他们自然不会扫那个兴,宋箫的卷子赫然在列,这个题日因是临时想出来的,与寻常殿试的题目很是不一样,准备充足的考生们有些傻眼,大多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毕竟已经进了殿试,一个进士出身是跑不了的。所以大多数的文章做的平平无奇,皇帝的目光在十份考卷中逡巡一圈,提起朱笔,在那片辞藻华丽的文章与宋箫的文章之间犹豫了片刻,想起宋箫那张稚嫩的脸,微微一笑,在宋箫的卷子上写了个”壹”。
未及弱冠的状元郎,传出去也算是一段佳话。
宋箫出了宫,回到客栈倒头就睡。第一次面见皇帝,说不紧张是假的,还被皇帝挑中对答一番,早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回来睡了个昏天黑地。第二天,是被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惊醒的。
“少爷,少爷!”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到宋箫的床边。
“吵什么吵,号丧呢?”宋箫被吵醒,很不高兴,皱着眉头做起来。
“少爷,你中状元了!
”
“不就是中个状元……嗯?”宋箫瞪大了眼睛: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深浅,考个进士是没问题,要当状元就有点勉强,毕竟跟他同殿考试的有江州解元柳大才子、青州解元胡大诗人,还有当朝丞相的孙子……
没等宋箫反应过来,状元的衣袍已经送了进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骑在高头大马上,簪花过御街了。
“快看,状元好年轻!”
“后生可畏啊!
“好俊的状元郎!
”
宋箫坐直了身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与两鬓斑白的榜眼相比,他真的年轻太多。未及弱冠就中了状元,他的仕途就比别人平白多出许多年。看着人头攒动的人群,再看看远方气势恢宏的官墻,十七岁的状元郎心中,蓦地生出了万丈豪情。
游街之后,到清平园去赴鹿鸣宴。
前朝的时候,人们将帝王赐宴新科进士,名为琼林宴。到了大虞,太祖觉得鹿鸣一字更为好听,便改名鹿鸣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乃是帝王惜才之意。
二甲进士位列园中,长桌依次排开,一甲三名,加上二甲前三位可与帝王同桌饮宴。
宋箫作为状元,自然坐在最前面。庆元帝笑呵呵地带着丞相和三位皇子前来。
宋箫起身行礼,在叫起的时候,快速脧了一眼三位皇子。皇子们跟庆元帝都有几分相,都穿着暗黄色的皇子礼服。皇子养在京中,锦衣玉食,通常肤色偏白,可这三位中就有一个异类。
那人明显比其他皇子高了半头,身体挺拔,器宇轩昂,只是肤色没有其他皇子白,泛着健康的小麦色。
宋箫垂目,暗道这估计就是最近人们常说起的七皇子虞锦棠。
虞锦棠十四岁就出去打仗,能征善战,勇武不凡。常年在北漠征战,风刮日晒,自然比不得京中的皇子娇嫩,可也是因为他身上带着杀伐之气,站在这里,人们就决计不会忽略他的存在。
清平园里春光正好,繁花似锦,庆元帝的心情也着实不错,挨个跟同桌的进士说话。
“宋箫,你可有表字?”庆元帝说了一圈,就又转到小状元的身上。
宋箫站起身,恭敬答道:“启禀陛下,学生年十七,未曾取字。”
“你已经是状元郎了,成了进士就算是立了事,合该早行冠礼。”丞相严世枢捋了一把胡子,笑瞇瞇地接话。
“严卿说得在理!”庆元帝拍了拍丞相的肩膀,笑着对宋箫道,“不如我送你个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