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世界的认知很模糊,他不懂道德、不懂痛苦、不懂嫉妒,没有感情的他时常觉得自己漂浮在一个虚空的世界裏,接触不到任何东西。
自然而然的,他判别不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个时候的尽弭完全是靠演戏度过的。他扮演一个对任何人的接触都回以笑意的好学生,不拒绝任何一个人的要求,遵守每一项老师定下来的纪律。
他记得很清楚,李艾娜没有对他提过“帮帮我”的要求。
李艾娜是安静的。
特别安静。
在后来尽弭执行了大脑裏突然冒出来的“自杀”,在医院住院,全班同学一起去看他的时候,人群裏的李艾娜也是安静的。
对比了两者的不同后,尽弭能确定一点,罪犯不是这个班上的人,而是爆发后遇到的,或者在此之前得到过李艾娜帮助的人。
被李艾娜帮了,然后误以为李艾娜是个活泼、开朗的人。
李艾娜会去帮谁?
或者她帮过谁?
已经帮了吗?
如果已经帮了,那应该去哪裏求证?尽弭盯着李艾娜的侧脸,活泼的初中小姑娘脸上带着笑意,很认真地看着黑板和老师,时不时地低头记笔记。
莫名的熟悉。
像某人。
尽弭扔了张纸条给乔嘆:[如果是你,你帮了一个人,别人向你询问你没有帮过那个人,你会回答吗]
乔嘆看完立刻奋笔疾书,回:[当然不会!我帮他是我和他的事,不是可以拿来和别人分享的事情,万一这是隐私呢?不是隐私还有自尊心呢!]
问不出来。
也没办法去确认李艾娜帮没帮过罪犯。
尽弭放弃了从李艾娜这裏获取信息的方式,但他仍然在观察李艾娜。
犯罪世界通常是按照死亡顺序进行的,可李艾娜并不是第一个。结合之前推测的,初中对于罪犯来说有很特殊的意义,基本可以断定这个犯罪世界背景和李艾娜有关。
罪犯在李艾娜周围,且可知不在班上,因为印象对不上。
要接触其他的人,需要在下课或者放学后。下课时间,李艾娜在处理“恶作剧”,没时间接触其他的人。
那么只能是放学后。
放学后……放学后的范围太广,毕竟哪怕是回家路上遇到的人,也可以得知现在的李艾娜是初中生,然后偷偷地来学校藏在暗处偷窥。
不,没有偷窥,或者不能偷窥。
能偷窥的话,李艾娜就不会是这样的形象。
“某些男同学註意啊,不要看人家小姑娘好看就一直盯着啊~现在是上课。”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讲课的老师站在讲臺上,无奈地看着尽弭。
班上的同学哄堂大笑。
而被动成为当事人的李艾娜害羞地低下了头,脸颊都是红的。
尽弭:“……”
老师没忍住也笑了下,很快揭过,继续讲课。
乔嘆扔了团纸条给尽弭。
纸条上有一半是“哈”,然后才是有内容的字:[我发现她头发上有臟东西,你是因为这个在看她吗?她是被人欺负了吗,我想帮帮她]
[应该是,麻烦你了]写着,尽弭划掉了后半句,改成:[按你的想法来]。
乔嘆收到尽弭传回来的纸条后,就尽弭划掉的内容展开了一堆问题,然后又把纸条揉成团扔给尽弭。
尽弭的回覆只有几个字,但乔嘆却像打开了的潘多拉魔盒根本盖不上,话匣子哗啦啦地往外涌出有的没有的话题。
“咳咳。”老师又停了下来,他清清嗓,说,“有些人不要不能看小姑娘,就开始撩男孩子。”
他强调:“这是上课。”
班上的人再次因为老师的话大笑,乔嘆则大方地站起来解释:“尽弭没有撩我!我们在讨论很正经的事!”
班上的人却笑得更大声了。
气氛很是欢乐。
李艾娜也在笑。
但现实的李艾娜没有笑。
笑声渐熄,很快,他们迎来了中午放学的铃声。
尽弭瞥了一眼给李艾娜挑出头发垃圾的乔嘆,悄悄地走出了教室。他没有立刻离开学校,目前他註意到的关键人物只有受害者李艾娜,以及有可能是罪犯的李印。
这两个人目前都还在学校。
尽弭找了个不太显眼的地方藏起来,关註着两人离开教室后的动静。
没过多久,乔嘆就和李艾娜走出了教室,一路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学校。但隔壁教室裏的李印,却是在过了快半个小时之后,才走了出来。
李印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慢,明明在前进,却让人觉得他在后退。
麻木地,没有目的地,依靠“不得不”行动。
不得不回家,那就往家走去。
尽弭静悄悄地跟上。
在李印走到操场边上时,尽弭班的体育老师向李印搭话了。尽弭没有错过这个人,他找了个不被发现但能听到两人对话的地方。
“……”
“他们的行为……你不想报仇吗。”
“……”
“我当然知道……我作为大人,作为老师,可以帮你。”
男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出现在李印面前,用言语、用身份去引诱这个遭遇校园欺凌的少年,企图控制或达成某种交易。
尽弭不清楚李印是否能读出男人话裏的深意,因为这个年纪的人很容易相信大人所谓的“我可以帮你”,因为大家或多或少地都相信“长辈都是为我们好”、“长辈不会害我们”这样的话。
事实也是这样。
但正因为事实是这样,才会让一些居心叵测的“大人”“长辈”,有机会利用青少年单纯的心,进行骯臟的控制。
如果男人真的想帮李印,他不会看见李印的遭遇不去解决问题,不会在这裏守着告诉李印他可以帮他。
他不去行动,而是直接告诉受害者“我可以帮你”,一定是希望受害者能做什么。
少数情况是对方真心希望受害者得到拯救,但更希望他能自救,想告诉他自救的方法。
多数情况是像男人这样,高高在上,施压,企图攻击受害者心理弱点达到控制的目的。因为男人从头到尾都只提供了一个办法,“只有我才能真的帮到你”。
“你什么都不懂!”李印朝男人大声吼道。
吼完,仓惶逃离了学校。
尽弭松了口气,他刚才是真的怕李印会答应。
这个男人,也就是现在初一年级的体育老师,是个恋/童的同性恋,同时还是已经得逞过的强/奸犯,喜欢对初一初二落单的男生下手。
男人在此刻找上李印,必然没有好心。
尽弭没有过多把精力放在男人身上,在绕过男人后,尽弭也走出了校门。
男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尽管命案发生在男人被判处7年□□出狱后,但所有受害者都是成年女性,不符合男人的作案标准。
而且这些受害的成年女性,也没有被性/侵过的痕迹。
她们都死于窒息,但也只死于窒息。
她们身上没有伤,没有钱财损失,根本看不出凶手目的是什么。
也不是无差别杀人,真正的无差别不会挑选性别、成年与否,一定有某种原因让凶手选择了她们。可能是某种共同的特质,吸引或者让凶手厌恶的特质,这样的特质可以勾起凶手特定的回忆从而对受害者下手。
这些受害的成年女性的共同特质,一定也存在于凶手身边的某个女性身上。
李艾娜?
妈妈?
还是邻居?
尽弭跟在唯一还没有排除嫌疑的李印后面,走向了他的家。
李印在自家门口站了很久,门裏面争吵声不断,尽弭站在路对面的树后面都能听见。争吵的事李印的父母,他们肆意地用语言攻击他们家庭裏的每一个人,丈夫,妻子,儿子,婆婆等等。
本该是相互依靠的人,却成了恶意承载的对象。
因为最亲,反而无处可避。
尽弭一个外人听着都不舒服,也难怪李印不想回家,迟迟未能打开家门。尽弭压下心底的不舒服,试图确认李印妈妈身上有没有某种“特质”。
尽弭看着李印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旋转,门打开的一瞬间,狰狞的恶意随着话语喷薄而出。
李印麻木地走向狰狞的源头,承受愈发狠厉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