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听见动静忙站起来,迎着金贵站的笔直,他尴尬的笑着,此刻午间两点过三分,他不晓得这“嫂子不放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便不贸然说话,只叫了声:“贵哥。”
知道金贵好茶,韩奕特意从老字号罗记茶庄老板手里重金讨了一饼贡茶,这会儿端端的摆在虎踞龙盘的根雕茶海上。
金贵笑着指指韩奕,说:“这么客气?”
韩奕颔首说:“罗老板说是皇贡品质,小韩不懂茶,贵哥有空的时候品品。”说话间,二人落座。
金贵好茶,不光是喝,也爱侍弄,回回待客的茶都是亲自动手泡。
韩奕看着他煮水、纳茶,将茶叶倒在一张白纸上,依照叶梗的粗细筛选茶叶,粗的、细的以及细末按着配比放入茶具。韩奕着急上火,脑袋开了锅一样,可金贵却是十二分的细致与专注,仿佛在挑选侍夜的小媳妇。
金贵也不抬眼,就知道韩奕搓手心呢,忽然开口说:“《茶说》里讲:汤者茶之司命,沸如鱼目薇薇有声,是为一沸……汤就是煮,明白吗?
韩奕忙道:“哦。明白。”
金贵接着说:“铫缘涌如连珠,是为二沸。腾波鼓浪是为三沸。一沸太稚,谓之婴儿沸;三沸太老,谓之百寿沸;若水面浮珠,声若松涛,是为二沸,正好之时也。”金贵绵绵絮语,说这话,把热水壶提将起来,高高的冲进茶壶里,茶香一下子涌出来。他不失时机的继续说:“冲茶的壶要提的高,所谓‘高冲低酾’。水由高处冲下,有力的冲击茶叶,茶的香味更快挥发,茶素中的单宁却来不及发挥作用,这样一来,茶就不会那么苦涩。水还要满,使茶叶浮起来,然后刮去茶沫……”金贵边说边做,用壶盖而将壶口的茶沫刮除,再盖好盖子,“……这时候用开水淋一下,称之为‘淋罐’。作用有三,一使热气内外夹攻,迫使茶香迅速溢出;二是小停片刻,使罐身水分全干,也就是茶热;三是冲走壶外面的茶沫……”这时,他才抬眼瞧了瞧韩奕,用工具把茶杯摆好,开始淋杯,“……淋杯的作用跟淋罐类似,是让杯子热起来,不要将热腾腾的的茶冲在冰冷冰的杯子里……影响香味。”金贵满斟了三杯,放下茶壶,“……所以小韩,做事跟泡茶一样,想喝到好茶,不能急,要讲究程序,一步托着一步,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也要不来。”
韩奕本还在耐着性子听他白话茶经,听到最后脸色也变了,悻悻的一笑,附道:“是,贵哥说的是。”
金贵做个请势,韩奕没多想,伸手擒了中间的顺手的一盏,刚端起来,金贵“呵呵”一笑,说:“这取茶也有讲究。通常盘里三盅的时候,客人先取茶,应当顺着手势先拿旁边一杯,最后是主人取茶才拿中间一杯。这是主敬客,客敬主,如果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拿一盅就喝……”金贵含笑,蛮温和,也善良,可韩奕窘的脸通红,“哈哈哈,这种事倒是不会有人说你什么,大不了背后说你是不懂情调的土驴……”
韩奕小孩子似地放下杯,推了回去,再也不觉金贵这是跟自己聊闲趣。而金贵依旧是浅笑,把那杯茶往韩奕面前推了推,说:“找我什么事,说说吧。”
韩奕一五一十的说了事由、现况和自己的来意。他说的手心里全是汗,脑门子铮亮,口也干,嗓,这事儿错在我,荀渐性子急,遇事想头不顾尾,我应该早拉着点。现在,已经两天了,我……找不着他。瓜头那边……”
“想让我干点什么?”
“只要荀渐没事,别的都好说。”
“都好说?小韩,这三个字不是那么简单的。”
韩奕怔住,无助的而又无奈。
金贵让他先回去等消息,也许就今晚上,也许还要几天。
韩奕没求过人,跟他老子都没服过软,他妈住院他也不求人,浑不楞的在医生办公室呆了两天,插好安排的手术,安排的第一把刀。
这回,韩奕低头了,那“求”字在嘴边滚来滚去,挤出个“拜托”,金贵拍拍他的肩,说:“回去等吧,刮刮胡子,睡一觉,后面事儿少不了。”
金贵是西区的大佬,侯涛、伍均、方大路他们都是看金贵脸色喘气的。照说这么屁大个事,不劳金贵亲自问,可是这一问,还真就问出了蹊跷。
荀渐就关在侯涛的场子。侯涛没避讳,甚至有点急赤白脸的对金贵说:“贵哥,他在我那儿。我是代表西区扣着他的。”
“怎么讲?”
“他踩界。要是出去蹚路赚钱,我们拍巴掌仰着脸瞧他,可他顶着西区的旗号把别人老婆扒.光了拍照,企图威胁勒索,我是瓜头叫去当和事老知道的。瓜头虽是东区的人,可他就看两座山,跟咱们河水不犯井水,人家媳妇肚子都大了,荀渐给掳走了拍艳照!这种人,咱西区能容?”
“带他来。”金贵的眉蹙的紧紧的,侯涛应“是”摆手带着自己人出门。
将近十点钟,韩奕接到金贵的电话。他腾地站起来,喘气声都透出激动,金贵却说:“不一定是好事,你来了再说。”一盆冷水浇了一半儿,韩奕深吸口气,截了辆出租车直奔而去。
分歧很清晰,荀渐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就是查实了瓜头欺负伍瑶,摘了伍均的悬红找人,人既是外人,那十万赎金就想办法往回找。牙根就不是勒索,更没有拍过什么艳照。
“嘴硬!”侯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扬手从小弟手里接过一沓照片“哗”的扔到荀渐面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自己看!”
荀渐的手还没解铐,背在身后两天了,腕子磨出了骨头,血呼啦的糊了一身。身上别处倒没见伤,看来也就是扣着,没有殴打过。他低头,看见脚边一张阿俪几乎被扯净衣裳,蜷在沙发里的照片。那沙发就放在新芳巷的办公室。
“哈哈哈哈……”荀渐气到爆笑,笑过,哑哑的说:“这他妈是苦肉计!我没拍过!”
韩奕赶到的时候,那一地照片四仰八叉,他一脚踩上张,是阿俪抱着皮包遮挡自己。韩奕扫过荀渐的脸,黑瘦了不说,还带着百分的憋屈。侯涛证据确凿,荀渐也不示弱,“防着你这招呢,我有监控!”
他是有监控,可二十四小时的视频资料拷贝回来,一播放到荀渐给了阿俪的屁.股一巴掌就雪花飘飘。
“怎么,自己也不好意思,删了?”侯涛揶揄着。
金贵很是愤然的,呵斥韩奕道:“小韩,这事儿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韩奕你别听他们的,别上当,我没有,我他妈没有!”荀渐疯了样的,脖子上的,额上的青筋爆着。手铐被他晃的“哗哗”响。
韩奕当然相信荀渐没有。
同时他也相信荀渐跟自己被人摆了道。很狠狠绝。他看看金贵,看看侯涛,看看方大陆,看看荀渐……
“荀渐!咱俩不用说这些。”这是韩奕给荀渐的定心丸。接着他转向金贵,自小腿间霍的抽出一把匕首,“贵哥,这事儿我不解释了。我认下。人、刀都在这儿,小韩给各位大哥认错。”那刀尖几乎抵在韩奕肉里,却听侯涛说:“没必要弄这些江湖习气。”
“爷.操.你妈!活猴儿!到底想怎么样?”荀渐吼着,却被当胸给了一拳击中。侯涛揉揉腕子,淡然地说:“还真反了你。当贵哥的地方是菜市场呐!”
……
那一天是韩奕跟荀渐生命里第一个满是阴霾的日子,侯涛带头发难,金贵也无计可施,最终以韩奕让出瑞特跟新芳巷的经营权而告终。
那天韩奕驾着荀渐往回走,荀渐一句话也不说,回家便栽倒在地,不到后半夜就开始发高烧,烧的迷糊,他呀呀梦呓:都怪我,都怪我,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