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渐也不看他,接着说:“我囤了枪……”
韩奕不说话,瞪着他,静等下文。
荀渐依旧低着头,见韩奕沉默,只好再说:“一共三十一支……”
韩奕依旧沉默,等他继续。
足有五分钟,荀渐的额头逐渐发潮,冷汗还是虚汗也不好说。
说起枪,得往前倒数两年。那时候他们哥俩削翻龙虎兄弟,拿下东北帮在南港插旗,大有横扫所有帮派势力的气势,可当时已经隐退了的卢曾派人斡旋,硬是把东区分了大片给唐旺。
碍于那些将死不死、将朽不朽的老顽固的面子,韩奕扎根西区,咽了一口这口气。原因很简单,打拼这么久,兄弟们也该安安生生干点事,该成家的、该立业的、该孝顺爹娘的都不能耽误。
上面讲“和谐”他们也讲——相持平衡有钱大家赚的前提下,什么都好说。不管本着为自己考虑还是为兄弟着想的出发点,东、西两家算是握了手,两个老大喝茶议事,请了卢曾的贴身管家乔良当见证人,约法三章,第一条规矩是生意不踩界,谁先火了,对家自动收手。赌场生意便是这样,荀渐做的好,做的大,你唐旺仿着做就是踩界。第二条恩怨上头清,那意思有了分歧怨由,先由老大这边起商量着来,不能由下面人打打杀杀的解决问题。第三条便是不用火器。历来的沉痛事实不断证明,在阳光雨露下照射下的和谐社会,玩玩冷兵器总归还能控制,一旦枪来炮去葬送的是兄弟,事闹大了就是逼着政府灭自己。
用卢曾的话说,这不是美国,现阶段要打江山拳头硬、钱多、兄弟铁就够了,这个现阶段至少往后数20年。卢曾的看法是,枪是好使,但目标不在射程内。
当年韩老大也是效仿了古人跟唐旺击掌为誓的,可是荀渐有他的想法。当年根基浅,任那些老家伙左摆右布,什么都气都咽,那并不代表他们就要一直要跟姓唐的分蛋糕。韩奕一心做贸易,慢慢的也知道贸易行里的道道,可是水港、陆港的进出口都在东区,简单说,韩奕的每笔订单,都要被别人扒层皮,他荀渐心不甘。
收回东区的心思,他有了不是一天,机会不成熟而已。
他向来只相信成王败寇,所谓君子协定那是双方力量悬殊不大时的权宜之策,一旦有了必胜的招式,哪还需要什么协定,再说,他本来也不是君子。
韩奕当然更不是!
但是现在,绝不是被东区拿到把柄,向韩奕发难的时候。
于内,南风身怀有孕,西区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安定,只有西区稳了韩奕才能稳,南风才能顺利生产。
于外,唐旺跟卢曾一直渊源深厚,斡旋之后,唐旺虽坐稳东区,但也必须仰仗卢曾跟他那班老江湖,利益上的勾搭在所难免。而韩奕这边年轻气盛,对老人家的尊重佯装居多,没几分实诚,那班老人也自然不爱受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指挥。所以唐旺与卢曾的关系远比韩奕近乎的多。
荀渐很久没有膝盖着地了,事实上他也很少膝盖着地。
很早很早之前带小凯□拳,被韩奕收拾过一次,那次赌气陪小凯挨罚,谁实话——那叫一个遭罪。
大前年暗场的有人闹事,伤了他一个贴身兄弟,送到医院已经不治,据说那哥们刚请了假,第二天要回老家接他娘进城看病。
荀渐脑袋一热自己去找梁子报仇,一战惨烈,仇是报了,自己也伤了,在外面连养伤带避风头躲了两个月。等风声过去回来的当天,韩奕第一次很正式很正式的请香上供,罚这位西区二当家的在二爷面前跪了一个对时,直到荀渐告错才让起来,还让自己爬起来。
此刻,五分钟而已,韩奕不说话,通常代表着他不满意你之前说的话,对小凯就是这样,他不说话你就得不停的说,说道他满意,说道他肯爆发,火上一顿拉到,当然也有火上一顿还不拉到的时候。p>“我平时也带枪。”荀渐觉得这句他会满意,果然,韩奕短促而急切的问:“伤着人了?”
“没有。”荀渐忙不迭的否定,他不由惭愧,他之所以服韩奕是因为韩奕永远比自己更像大哥,一切对错皆要在人员没事的情况下再去评说,这点他做不到。对南风、对小凯、对自己和兄弟们,韩奕永远是先惦着这个人,之后才是做了什么。
有时候他不知道是自己太适合做黑道,还是韩奕不太适合,他没自己狠决,却比自己大气,也许这就是老大跟二爷的区别吧。
“枪被缴了?”韩奕略松了口气,接着问。
“没有。”荀渐话音落,只见韩奕猛的一蹬,他面前的茶几几乎离开地面被斜着踹出去,实木茶几很是厚重,茶几的一角斜刺里的撞到荀渐身上,荀渐挺胸忍过,但见韩奕豁然起身,隔着茶几绕过来在荀渐肩头补了一脚。
荀渐跪直,韩奕跟上又是一脚。
有些狼狈,荀渐的面子在抗议,他食指扣稳地面,撑着自己的身体跪稳,结果又一次被踹倒。
“你还不说!”
“是我不对……”荀渐第五次倒伏在地上,“是我安排不周,去探东区场子的时候开枪了……”还未及起身,韩奕的手机短信响,竟然是任豪,暗语对接之后,任豪说“老大,枪的事是我力荐荀哥储备的。我在大门口。”
韩奕不动声色删了短信,看着荀渐再一次跪好,荀渐接着说:“东区踩界,我囤枪。非要论是非那也是一家一半,不过现在西区求稳,唐旺一定揪住不放,出人了难,我去。”
韩奕不动声色的狠踹了五脚,这会儿累了,就在他正对面,往茶几上一坐,说:“你他妈的,我认识你十几年,你交代了多少事了?你就是为了出人了难活着的?”
荀渐心下一热,暗自呵呵苦笑。
这一身伤疤光自个捅的就不下三处,出来混,总有须得退一步的时候,一个混子退一步就淌一行血,这是命!
他低着头,头皮儿几乎挨着了韩奕的胸口,他轻声说:“老大,我对不起你,我太能惹事了……”
“滚蛋!这事你用不着你替人扛,该谁去谁去。”
“老大。”荀渐急道,“老大……”韩奕不等他说完,已经迈步出房间向大门走去。
荀渐怎么都没想到,韩奕出去三分钟,后面跟进来的竟然是任豪。
他这么一番用心不就是不想老大迁怒任豪吗!他过年要结婚,新媳妇在老家,没过门就天天帮他照顾家,那是个好妞。
“你怎么来了,回去!”荀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还企图起身以缓解尴尬,韩奕冷冷一声:“跪好!”
任豪向来冷傲,做事少有闪失,几乎没有差池过,别说跪,就是荀渐的重话都没受过几句,此番韩老大的这两个字听在耳朵里,也不及分辨冲的是荀渐,不觉一阵面红耳赤。
他低声应“是”跟在荀渐身后跪下。
荀渐心里冒火,只听韩奕说道:“有情有义啊,知道你大哥打算给你扛事呢?”
“是。”任豪低声答应。
荀渐抢话道:“老大,要不要分那么清?”
“你闭上嘴。”韩奕狠狠的对他说。
“一个个成事不足,去探个场子也能开枪?成天就会戳着是吧!”
“老大!”荀渐不爱听了。
“闭嘴!”韩奕火了。
“不闭!老大你坐办公室坐钝啦?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你忘了?人要犯你,事儿要找你,你怎么防?”荀渐越说越气,腾的站了起来。
“荀渐!”韩奕用警告的口吻低喝。
“怎么样,老大我告诉你,这事我惹的,我自己了结,姓唐的不掰扯我也当他没踩界,他要揪住不放,我出一滴血,他也得见红!”
“你给我出去!”韩奕不跟他正面冲突,点了根烟,指指房门。
“老大……”荀渐做最后的请求。
“出去!”韩奕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