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旺看到程洋是张好牌,偷偷帮他藏起来。有那么三个月的时间,不光顾着程洋,也养着他瘫痪的老娘,可程洋还是被缉拿,收押后唐旺推关系,找门路,压着案子迟迟不判,按月给他卡里打钱,且他老娘住老人院的费用也是唐旺包。条件就一个,必要时候拖卢曾下水。起初程洋心焦气躁,慢慢的适应了竟觉得在里面挺好,有钱有人有门路,把这羁押在看守所的日子混的风生水起。
王建凯要找他,原因很简单,断掉唐旺钳制卢曾的这只手。
几年前的那点事,他查的清清楚楚,程洋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三百万安家费的事,从根儿上就是唐旺一手策划的阴谋。王建凯就是要从外围一根一根拔掉唐旺护身的刺,再捏死他。
监区正是放茅时间,各号的老幺提着秽物桶在监区天井的水笼上等着冲洗,王建凯的来到显得格外扎眼,他跟在本号倒马桶的老幺后面被推进号儿,新人加入宣布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程老六浓眉星目,身强体壮,要不是坐在头铺的位置还真不像是混生活的人。
王建凯进门,等干部从外面上了门锁,走远了,立马说道:“我是进来办事的,不相干的往后站。”
他煞气十足的看着程洋,傻子也看得出他这是冲着程洋来的。
有日子没遇热闹过,程洋小兴奋一下,说:“呦喂,这是要勾搭我呐”
众人哈哈大笑,大门被敲了两声,有管教喝道:“安静!”
王建凯不紧不慢的说:“程老六,福爱老年公寓,你熟悉吧?”
“什么!?你想说什么!”程洋很激动,激动就好,王建凯冷冷一笑说,“我想说,你要是碍着我办事,除非我出不去,否则那个老年公寓3楼317房间会发生什么,可得凭我心情好赖。”
众人没想到这人进来就冲六哥去,再听他拿六哥的老娘相威胁,一时不敢贸动。
程老六眯着眼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程洋长得生猛,王建凯比他矮了半个头,不过此刻一点看不出势弱。
“六哥,您忘了我是谁了?”
“面善,哪一路的。”难怪他不熟悉,当年程洋叱咤风云的时候,小凯还是个愣头小伙,名头是有,这张脸却不怎么出名。王建凯扬扬头,贴近他耳边说:“西区、刀落。”
程洋脸色微变,没说什么,倒是折回来再铺头上坐了,一如刚才的坐着,似乎王建凯根本就没进来过。一屋子的人都噤若寒蝉,不知道老大怎么了。王建凯微微一笑,也不着急往下说话,反而自自在在的找个位置也落了座。
博弈就看谁跟能沉住气,谁先开口就失了底气,他必须等,等程洋等不及,等程洋心乱。
可是程老六似乎并不在乎他的暗示和威胁,一个上午都没有再跟王建凯说一句话,这使得王建凯不得不开始盘算剩下几个钟头该如何出招,如果不能收服程洋,势必会惊动唐旺,那么乔良又会不会跟曾爷引荐自己,下一步的计划能不能实现都成了问题。
午饭依旧是半碗挂汤稀粥和一个黑面馒头。王建凯啃得津津有味,依着号子里的惯例,今天是发火腿肠的日子,二管事从铺板夹层里抠出十几根细细的火腿,挨个递给大家,到王建凯这里他望了望程洋,程洋点点头,于是王建凯也得了一根儿。
他掂着火腿肠,嘿嘿一笑,说:“我就说六哥仁义,对号里兄弟都这样,当年怎么可能想要坑曾爷的钱。”
“啪!”程洋把饭盆墩在地上,“你说什么呢!再说一次!”
王建凯酌量这话怎么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都传说六哥当年要挟曾爷要三百万安家费,主仆反目……”
“哐~~~”程洋一脚踢飞了饭盆,喝道:“放你他妈的狗屁!老子什么时候要过安家费,是那个老杂碎穷追不舍!”饭盆在王建凯身前二十公分落地,稀稀拉拉的粥水洒了一地。溅的他身上都是。
王建凯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和火腿肠塞在旁边一个黑瘦的小子手里,起身走到程洋面前,又蹲下来跟他平行了才说:“六哥,你苦窑蹲傻啦?你十四跟着曾爷,曾爷是什么人物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惹急了他,他会要格杀你吗?”
程洋手里的馒头被捏得粉碎,继而拳头也攥的紧紧的,他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没惹过他,他只是怕我坏事。”
王建凯说:“你没开口要过安家费,不代表别人没打着你的旗号要。六哥,你就甘心耗在这苦窑里,不明不白,不人不鬼的活着?”
“外面什么情形了,有没有兄弟来瞧瞧你,除了账上的钱,你还知道什么?那人为什么要——”他顿了顿,因为看到程洋的脸在抽搐,一个风云人物,混到每天为了烟、肉、方便面和一个软和和睡觉的位置而费尽心机,那是什么滋味?他接着说,“——拿钱养着你?”最后一句直戳进程洋的心窝,为什么养着我,这个问题程洋问过,唐旺甚至不屑于编排哪怕是个谎言,跟他说“别想那么多,都是兄弟。你老娘我也给你养着。”
程洋知道这他妈是扯淡的话,可是对于当年宛若丧家之犬的他,除了什么也不想,安心的呆在里面做一只被尘封的枪随时待命,他还能有选择吗?混!这就是混的下场——某种尚有价值的混生活的下场。
突然程洋猛的揪住王建凯的衣领,凶狠显露咬着牙根说:“刀落!你是韩奕的人,是西区的,你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说!”
王建凯被他薅的扼住了喉咙,一时有些窒息,他挥出一拳却没打中,二、三管事一下子上来,一个扳腿,一个压肩把他摁在地上。
王建凯梗着头,牙缝里挤出话来:“唐旺要吃掉西区,要挤死曾爷,你知不知道,当他不用靠曾爷那天,你也就没有价值了,一个没用的家伙,你卡里还会有钱吗,还能当大拿?还会有人养你老娘吗……”
“嘭!”程洋气的哆嗦,站起来一脚踏在王建凯的后背上,“放屁!”
王建凯脸贴着地,吃了口土沫子,他啐出口口水,猛一翻身挣脱了控制,见程洋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依着墙,把后门户保护好,接着说:“我找你,是想你帮我。”
程洋转眼看着他,说:“接着说!”
“你的案子只审不判,近一年连预审科也不找你了吧?”
“接着说!”
“我出去之后会有西区的人进来给你扛,我要你出去跟曾爷冰释前嫌,我要唐旺没有你这条枪钳制曾爷,我要他的靠山不再给他靠。”
“哈,”程洋冷笑一声,号子里都是道上打滚的油子,见过世面,却也被王建凯这翻话说的目瞪口呆,原来还可以这样?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说书的嘴皮一碰,我就出去了?”
王建凯的心可算放下了,他能问这个说明他动了心,那就好办:“六哥你不信我?”
“我倒是想信你,我倒是想知道知道谁冒我的命要三百万安家。可是我凭什么信你?”
王建凯看看这号子的人,想着程洋不避讳,估计也是靠得住的,便说:“我今天就出去了,这是带话给你,三天之内,预审科来提审,你想好了再回答。”
程洋眯着眼想了半天,说,“今天就出去也说明不了什么。提审的事,我可绕不过那帮条子,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王建凯皱了眉,这种老江湖走的路多,摔得跤多,肯定不会轻信。
于是号子里一时僵住,程洋又坐回铺头位置,二、三管事收拾了地上的残渣,也都找地方呆着。王建凯盯着大家问:“闹监是不是大事”
二管事呸了口浓痰,不屑的说:“废话!轻的戴十天大镣,重的八爷伺候,白天顶墙反省,晚上小号思过!”
“好!”王建凯就对着二管事说:“如果有人闹上一闹,闹大了,当天能出去吗?”
“想什么呢!闹监加刑,至少半年。”
王建凯呵呵一笑,走到程洋面前,再一次蹲下,说:“六哥,你找俩个兄弟陪我闹闹,我往大了整,我跟这天井里让八爷伺候一会,要是我晚上不用进小号,明天见不着我顶墙思过,你就能信我了吧。”
“做梦呢你!”程洋嘴上硬,其实心里已经在活动。
“是不是梦,你自己想,话我都说了,挑两个人吧。”王建凯起身,他能做的只剩这些了。
一直没有被点醒,一直没有希望的人并不痛苦,一旦看到希望的火苗,内心的抓挠和煎熬就严重了,程洋的煎熬体现在他配合王建凯闹监的安排真的是往死了闹的。
最简单的模式是打群架,抽签决定伤情,三个人被抽中,程洋许了没人一个礼拜的火腿肠,于是这一番折腾,王建凯倚在墙边看着三个精壮的汉字为了几根细细的火腿肠打的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不到五分钟,大铁门哗啦哗啦响起来,王建凯及时加入战团,就在干部看门的瞬间,他被同号“制服”死死按住不放。一出闹监戏就这样成功演出。
监区里的天井不大,一侧是泥墙,一侧是各号的铁门,上面一溜钢管封闭,通天透气,外围看押的武警常在上面走来走去的巡视。
重伤的三个人被送到医务室,闹监主犯王建凯被反拧这押出监室,各级管教干部都在班就这么明目张胆,目无政府,岂能姑息!
监区大队长盯着被押出来的王建凯冷飕飕的说:“顶墙!”
各号的透气窗不大,却扒满了人头,争睹这不得常见的热闹。
警员把他推到泥墙边,解了手铐,脱掉上衣,再一手一铐的锁死,手铐的另一端从裆.下穿出,扣在后腰带上,这么一来,人就自然而然的弯腰分腿,想直都直不起。
后面人一推,王建凯的头就顶在泥墙上,这姿势霸道在于头部是支撑身体的一个着力点,想不使劲顶势必站不稳,使劲顶着,颈椎,百汇自然受力难熬。
大队长显然对一看出了闹监的丑事很是愤慨,站在天井里发话训示,无怪乎叫各号都消停老实,让长了眼的都看看闹事的下场。
他训了十分钟,王建凯但觉脖子和腰都要断了,他以前熬苦窑,见过八爷伺候人,只是见过这辈子都忘不了。
八毫米的摩托车刹车线,对折,抽一下两道伤,破皮见血,威力十足。
大队长训够了看看顶着墙的王建凯,别的犯人到这份上早就哭爹喊娘的告饶了,那也逃不了让八爷挠三下,这个怎么回事?哑巴了?
他报了个数作为自己训话的结束词:“先抽十下!”
王建凯提了口气,还好只是十下,他可不知道让八爷挠一下都三天起不来。
大队长接过刹车线,在手上缠了半圈,又往水管子底下沾了些水,没声没息的就是一下——
“呜~”的一声,王建凯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背上两道血沟立现。
个号里同时发出“哇~~”的感叹声,各种人的各种兴奋,充斥着小天井。
王建凯从没觉得疼是这么要命的东西,十一月的露天天井,赤着上身,刚才还瑟瑟发抖,此刻汗已经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在狱警的扶持下他才得以站稳,纠结的屈辱的姿势,依旧顶着那湿湿的泥墙,王建凯呼呼的呵着气,第一次对于背后即将袭来的风暴感到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不是太不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