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日落跌入人间,绮霞把云烧得火红。
机车少年的衣服被夏日晚风鼓起,扑面而来的风让胸口的玫瑰几乎要掉下来。
陆原野到路边停了车,敛着眼眉认真整理了一下花瓣,对着光看了看。
花瓣透出霞光,脆弱的纹理清晰可见。
陆原野正想和沈燃青说什么,回眸一看,发现他还有些怔然。
陆原野眨眨眼问,“怎么了?”
沈燃青回神低眸看他,漆黑的眼眸映着霞光,像是一潭水般清透明亮。
他看着陆原野,在观察,在揣度。蹙着眉半晌,道:“在想怎么又坐上你的车……”
奇怪,太奇怪。
上一次骑小电驴的确迫是不得已,那这一次又要以什么理由解释?
甚至最初怎么会想到同意陆原野的邀请,他也都已经记不清了。
陆原野不解:“这有什么好想的啊?”
沈燃青:“疑问当然需要得到解答。”
“我邀请你,你回应了我的邀请,不就是这样吗?”陆原野说。
沈燃青:“嗯?”
陆原野笑了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头,脸凑过来看来看去,最后一本正经道:“我看你是被你那个老古董外公传染了。”
“是吗?”沈燃青反应了一会儿。
梅川,老古董。
好像也没什么违和感。
“有点。”陆原野煞有其事地抱着胳膊点头,又说道,“不过我能治好。”
沈燃青失笑:“你能治好……”
陆原野笑眯眯地注视他,道:“你以后就知道啦。”
旁边没载人的通勤大巴开得格外的快,风扑面而来。
“好大的风。”陆原野长腿一跨坐上车,顺势就把他的手抱在自己的肚子上,“抱紧哦哥哥。”
沈燃青只觉得手掌隔着衣料触碰,少年紧实肌肉温度发烫。
陆原野只觉得沈燃青手上带着细微的电,刺激得他忍不住骤然吸一口气。
傍晚的风是热的,街边小巷很是喧闹,地面洒着金子一样的夕阳光芒,烟火气就在他身边簇拥。
新鲜的空气,新鲜的风景。在车子里是无法完整体验的。
风吹过,少年从衣角散开冷而锋利的味道,像是新采薄荷汁液的香味。
沈燃青凑近一点,垂眸嗅了一下,“你喷香水了?”
他依旧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这是沈燃青刻入骨髓的礼仪。陆原野却感觉后颈有一道温柔的呼吸蓦地洒过,羽毛挠过般酥痒。
他忍不住绷了一下,小声,“没没、没有香水。”
沈燃青:“可是很好闻。”
陆原野向来是特别嚣张,怼天怼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爸妈说他不省心,同学说他太高傲,他向来就是这样一个心气高很无赖的人。
——然而这时候,陆原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耳朵腾腾红起来。
他:“……谢,谢谢?”
沈燃青抱在他腰前的手都像是烙铁一样让他紧张无措一点也不自在。
胳膊抬的位置会不会压到他?
后座会不会有点硌人?
……
乱七八糟的想法像是雪碧可乐里的小气泡一个劲儿蹦跶起来。
沈燃青问:“不走吗?”
陆原野骤然回神,道:“走走走。”
前方的路很开阔,浓浓霞云几乎要贴近地面,镶着金边,美轮美奂。
树叶撞响沙沙的轻响灌入耳膜,更衬得安静。
陆原野看着晚霞,忽然想到。
未知的前方,漂亮的晚霞,路过的人看到他们,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前往何方。
是一趟神秘的旅途。
陆原野就想,这好像私奔啊。
像是他这个叛逆不驯的坏蛋把沈燃青带坏,然后被陆宵赶出家门一起逃跑。
陆原野忍不住笑一下,往后视镜看了看。
青年黑夜般的眼眸映着黄昏余晖,落了碎星般亮起。
沈燃青察觉他的视线,回头问:“怎么了?”
清冷的神情被一缕春风打破,暖光落在眉眼。
陆原野摇头:“没事。”
他在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私奔”这样躲在明面下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沈燃青太安静,骨子里的冰凉让他像是人偶亦或雕塑般无欲。喧嚣的世界里,他有着独善其身的静默。
私奔这个词嘛,洒脱与浪漫底下总归藏着点庸俗。
沈燃青是个活得通透的人。他的所有决定都深思熟虑,他会考虑每一种选择背后的结局,挑选最合适的做出行动。
陆原野知道自己可能会冲动,但是沈燃青不会。
一个年轻热忱,一腔莽撞的爱。一个沉着冷静,温柔又不近人情。
不合适,就像冰火不相容。他和沈燃青之间甚至没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话题总是围绕身边。
想想就是这样啊,有花的时候说花,有车的时候说车,有粽子的时候说粽子。
陆原野总会不断在找话题,因为他们的兴趣根本没有相似的地方。
机车往前开,帅气又洒脱的机械感向来是这款aios的理念。
而车上最吻合这样气质的陆原野却眉毛紧锁,有些沉默,甚至他已经有些想要叹气了。
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哥哥。”
沈燃青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
陆原野:“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燃青:“什么?”
陆原野眼不红心不跳地现编了个故事:“我有个朋友……”
某某出于种种原因不能够和某某在一起,相爱的人已经走投无路了,问他该怎么办。
末了,陆原野问:“你会私奔吗?”
“不会。”沈燃青道,“童话是浪漫的,但现实不是。短暂的快感后,麻烦只会一件接一件。”
这个回答一点也不出人意料。
陆原野却停下车,回头看他:“那你会怎样?”
沈燃青漆黑的眼眸和他对上,简洁道:“解决一切。”
他声音温和而清晰,话语简短又明了。
——解决一切,然后光明正大的离开。
陆原野听出他的意思。一顿,深灰的眼弯着笑起来,道:“哥哥毕竟这么厉害嘛!”
沈燃青瞥他一眼:“……”
心情像是新阳推开阴霾,陆原野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燃青道:“该回去了。”
陆原野就乖乖地转向,“听哥哥的。”
地平线逐渐开始收敛光芒,云层之上的霞光开始压暗。
陆原野的心情还是很好。
他刚刚教沈燃青唱的小歌,其实还并没有唱完。
“爱将在野草里,月亮落入水中、我的怀抱里啊。只剩一片玫瑰,放逐河流送给你,”
后面是…
“玫瑰小船啊,玫瑰小船。
请来黄昏见证亲吻,邀请月亮与人私奔。
今晚,梦见你我相爱。”
陆原野把沈燃青送到家。
门口停着一辆车身流畅炫酷的豪车,陆原野诧异:“这是谁的?”
这车陆原野认识,性能无敌。唯一的缺点就是贵——是的,连陆原野也嫌贵的程度。
但是。沈燃青的家里极少有人造访,这是谁开来的?
陆原野蹙起眉毛。
沈燃青扫一眼,道:“不认识。”
陆原野疑惑极了,刚摘下头盔,一道瘦高矍砾的身影就从庭院大迈步走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道苍老而有劲的嗓音如洪钟响起:“阿青!”
沈燃青回过头,道,“姥爷。”
梅川背着手,灰白的眉毛狠狠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