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阮长仪再也走不动。
是啊,毕竟她终于能放下一切离开府中时,也已经是四十有几的年纪了。她并非修士,求不得长生大道,反而因为常常思虑过甚,还要被心力损耗带去不少寿数。阿爹去时也不过知天命的年纪而已,她能活过耳顺之年,已经比阮氏大部分先辈都要长寿了。
而昆五郎依然年轻如初,他的岁月早就停留在了那一刻。
阮长仪这才恍惚明白了他那时的话,明白了他话里的顾虑。他们两人之间终究隔了太多太多,哪怕她不曾嫁,他不曾娶,哪怕他们一直相伴,哪怕他们早已心意相通――可谁也不敢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她怕自己死后,独独留下昆五郎承受这思念之痛。
昆五郎呢,大抵也是担心这一点吧。
其实……是喜欢、是爱抑或是别的什么羁绊也没那么重要,至少他们一直在一起,至少他陪着自己追寻偃术到了最后,人这一生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她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以后没了自己,还会有其他阮家子弟替昆五郎养护机关,他还可以在这世上存在很久很久,久到阮家最后一个有能力修复人儡的偃师消失――但也未必,说不定等到哪一天,便又有一个从图纸里偷偷自学偃术的少女溜进了库房,看见与古偃甲一同沉睡在里头的他呢?
那时的他,是否也会陪着少女走遍大江南北、追寻她的偃术之梦呢?
……
眼前渐渐模糊,阮长仪听见了弟子们低低的啜泣,还有阿姐的小孙女那毫不矜持的哭声。正握着自己的手的……大概是阿姐吧,阿姐也变老了呀,手上也长了细细的皱纹,但听说她每日起来还要练剑呢,前些日子还逼着唐枫一块练,说是这样能叫他强身健体、少生病。
――他呢?
阮长仪完全已经看不清面前的东西,脑海中却忽然浮现了那人的面容,剑眉,带着点风流的桃花眼,薄唇,笑起来有些蔫坏蔫坏的,有时会说些气人的话……“昆,五郎?”
“我在,我在。”
是他的声音,沙哑得都要听不出来了啊。阮长仪想让他不必伤心,他还会遇见下一个陪着他的小姑娘的,还好他们没有表明心意,不然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劝他呀。
但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无法再睁开眼最后看一看他的表情,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梦里还有阿爹阿娘在院中央的桂花树下叫着自己。
――昆五郎,你便陪我到这里吧,我要去找阿爹阿娘啦。
“睡吧。”
昆五郎亲眼看着她阖上眸子,最后为她掖了一次被子。身后有穿着金鳞玄袍的弟子轻声喊他:“昆前辈……”
“我明白。”
魔尊朱邪烈的魂体仍被封印在他体内,唐榆是亲眼见证了的,这对道界来说始终是个隐患,即使没有仲裁院的约定,他也会在合适的时机自行了断。
能够陪着他的小姑娘安稳度过了这半辈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故友、故地、故事……他早就没有什么放不下、舍不得的,他与这世间仅剩的羁绊,便是那个将他从岁月尘封的库房里带出来的小姑娘。而现在,他的小姑娘睡了,他也该安静地离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来世,也不敢奢求。若有,他只希望来世能以堂堂正正的一个“人”的身份,有幸与他的小姑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