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不偏不倚在心口,刺痛感似乎透进了心脏。
“徒儿真想把刀埋得再深一点,剜出师父的心,看看师父的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是热的还是冷的。”
苟董溪苦笑,一双被汗水和生理性泪水透得模糊的月牙眼紧紧地锁定着百里星程的脸,一直看着他。
眼神里,藏着说不清楚的情愫——愧疚、心疼、心寒、心痛……最多的,竟然是不舍,临死之人对心爱之人最后的不舍。
“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这样,让我死、死得太痛快,岂不是……便宜我了?”苟董溪嘴里渗着血沫,一字一句有些狠意地说。
百里星程手上不足一指长的小刀在董溪的身上缓缓地划着,眼神瞟了一圈周围的人:
“师父真是有自知之明啊。师父看看这些跪在邢台下的人,有百姓、有官员、有您昔日的旧臣,师父觉得,这样当众承刑的事情如何?赤身羞体地被外人看着的滋味如何?”
说是被众人看着,其实在场的人皆垂着头,哪里敢把视线往刑台上瞟?
苟董溪不语,只能发出一些痛苦的呜咽声和虚弱的喘息声。
百里星程没听见他的答话,便有些恼火地扭过头看向他,手中的刀也一时失了分寸,生生地往苟董溪的皮肉里深了几寸:
“回答……”
“呃——噗……”一口血沫吐出,吐在了百里星程握刀的那只手上。
淋漓的鲜血自最深的伤口处涓涓流出,染红了百里星程的整只手。
百里星程这才注意到——苟董溪一直看着他,死死的、紧紧的、带着无法言喻的不舍和痛心看着他。
就算被厉刃剜肉、刀尖穿骨,就算是口吐血沫、身虚至极,却依旧使劲浑身解数,死死地盯着他。
百里星程顿时就愣了,但很快,他又笑了:“师父这样看着徒儿,是想记住徒儿的脸,死后好化作厉鬼来找徒儿吗?”
苟董溪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恍惚又虚弱地说:“轻、轻点,让我慢点死。”
让我……再多看你一会儿。
心里头真正要说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哈哈哈哈!”百里星程仰天大笑,“师父啊师父,备受煎熬的人都求着能快点死以得到解脱,只有你求着能慢点死?怎么?是这些日子里所经历的风雨没把你弄爽?还是这些天里所承的恩泽不够多?师父,真……贱啊。”
苟董溪的手臂猛地绷了绷,双拳也无力地握了起来。
呵,贱,是真的贱。
他狠他,他也狠他,恨得都不惜亲手将他千刀万剐,他苟董溪为什么还要对他百里星程有所留恋呢?
是留恋他对他的凌虐?还是留恋他给他施加的痛苦?
不……不是……
他留恋的是初见百里星程时那个纯质可怜的少年,留恋的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父”的太子……
当然,他恨的也是那个纯质无知的少年,憎的也是那个单纯可怜的太子!
“呵,哈哈,哈哈哈……”苟董溪放气干笑,笑得血沫飞溅,面容狰狞。
“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哈哈哈!我笑羊有跪乳恩,乌鸦反哺情。我笑人人生来都食母乳、知母恩,而你百里星程生来便食着我的血活到六岁,却浑然不知!”
一番话引得百里星程脸色大变,震惊和狷狂宛如瞬间的乌云密布漫再他的脸上:
“什么意思?苟董溪你说清楚?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食了你的血却浑然不知?什么叫我生来便食着你的血长到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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