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更为谨慎小心的话……
他伸手,将大氅重新盖在少年身上。
“如果大王不介意,我想带他回我的行馆。”他微笑着,十分无害,“七天之内,必定还大王一个更加有趣的人儿。”
阖闾怪有兴趣地看着他。
“世子的提议很有意思,”他说,“但是寡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您并没有什么损失啊!”勾践姿态优美地坐下,“宴会后,我会把几位我们越国的佳丽先送到您后宫。”
阖闾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
勾践神色自若地回望他。
阖闾忽然大笑起来,侧头对伍子胥说:“寡人越来越喜欢他了!当真聪明!他若即位成为越王,我们吴越间将增添多少趣事!”
伍子胥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微微牵动嘴角,算是笑了一笑。
阖闾猛然将酒盏向地上掷去。
玉器碎裂的声音传开。
群臣吓了一大跳,殿内立时悄无声息。
阖闾为人喜怒无常,暴虐成性,谁都不知道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阖闾冷然四顾:“寡人累了,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立即纷纷起身,施礼后离开。
勾践带着玩味的笑,抬手招来随从,将承欢抱起来,和他一起离开。
走到殿门口,他有意无意回望,看着大殿尽头那沉默不语的两人,微微一笑。
他走出大殿,兴致还是很高。
忍不住轻轻哼起谣曲来。
那是一首越国的小调。他哼得宛转,哼得兴高采烈,以至于在拐角处,几乎要撞上一个人。
勾践吓了一跳,连忙整衣行礼。
那人身材伟岸,有着深深的面部轮廓,深黑的眉眼和阖闾有几分相似。他看着勾践,冷冷地说:“唱下去啊,怎么不唱了?”
勾践扬扬眉。
“我现在不想唱了。”他孩子气地一笑,说,“等我又想唱的时候,自然会唱。”
男子冷笑一声。
“你是越国世子吧?你知不知道,越王病得快死了?”
“我知道。”勾践微笑。
男子低头看着他,一直深深地看进他眼睛里。
“你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勾践反问,“我着急的话,父王的病就能好?我着急的话,吴王就会放我回国?”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只怕恰好相反。”
男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那锐利的眼光简直要在勾践的脸上钻出两个洞来。
良久,他沉声说:“我是岐籍。”
顿了顿,又说:“你记住了。”
“是,我记住了。”勾践微笑着回答。
男子转身就走。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勾践的脸上,还是维持着那个笑容。
从人忍不住问:“世子,他是——?”
“岐籍是吴国王室的旁支。”勾践怅怅地呼出一口气,“而且,公子庆忌死后,他就是吴国的第一勇士。”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雨水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了。
真是个漫长的夜。
待人群都散去以后,阖闾对着杯盏纷乱的宴席,沉默良久。
无人的宴席恰似杀戮过后的战场,纷乱中有凄凉。
在寂静中,渐渐渗入了别的声音。过了很久以后,才发现那是雨声。
伍子胥淡淡地说:“大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退下了。”
他退到殿门口,正要伸手推门,阖闾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你身上是什么香?”
伍子胥在门口顿了一顿,答:“梅香。”
“哦,早梅已经开了么?”
阖闾冷淡得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说着,“但是你有那么多政事要处理,哪里来的功夫去看梅花?”
“越国世子送给我的。”伍子胥说,停了一瞬,又接下去说,“臣觉得接受也无不可。”
阖闾静了下来。
良久,阖闾忽然问:“你没有话对我说么?”
他的声音从伍子胥背后遥远处传来,平淡的语音里,尾音竟然带着些微的脆弱。
伍子胥瞪视着深黑色的大门,和自己放在门上的手,片刻后,回答:
“没有。”
又是良久的沉默。
这沉默似乎变得十分沉重,压得人难以呼吸。
半晌后,阖闾淡淡地说:“没事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