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冷的似乎格外早些,有那么几天,早晚草木上竟也凝了雪白的霜,一张嘴,白汽就呼哧呼哧往外冒。
城外的枫叶渐渐红了,因还有些早,红的并不透彻匀称,远远望去层层渐进,煞是好看。
唐时钰与郭骠出去玩了几回,这日才刚进城,竟意外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
江家二姑娘夜半研究佛法有感,已经决定去城外青云庵带发修行了!
江家二姑娘,那不就是江/青霞吗?
听到这个信儿的时候,唐时钰正翻身下马,惊得险些崴了脚。
“哪儿传出来的?可靠么?”
江/青霞确实博览群书,可之前没听说过她也喜欢研读佛法啊,怎么突然就要修行去了?
承影忙扶了她一把,又打发小丫头去准备热水、大手巾、香脂等物并家常衣裳,低声道:“可靠,江家已经收拾起来了。”
承影和鱼肠虽是女儿身,但与流星和牙月一般都是唐家亲兵出身,侦查报讯能力一流,只要敢开口跟主子汇报,就断然不会有错。
唐时钰有些恍然,回想起跟江/青霞有限的几次接触,怎么都觉得此事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蹊跷。
因走神,她洗脸时还不小心弄湿了衣裳,不得不重新换过,去正堂吃饭时就有些晚了。
江/青霞作为江家唯一未嫁的嫡女,做出的每个决定都不可能是无意义的。唐时钰本想问下长辈,可饭桌上的大家都跟没听到这个消息似的,只是说些风物人文,她几回想开口都插不上话。
一时饭毕,隋瑶带着女儿去里间做耍,母女俩坐在榻上把玩下头才刚进上来的一架大琉璃屏风。
那上头的琉璃是波斯国来的,通体微蓝,灯光下闪闪发亮,好似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边缘用白银包裹,边角还打造成花朵的形状,独有一种异域风情。
“这也算难得了,中原断断烧不出这样的成色。”隋瑶笑道,“难得这样大块的琉璃,又平整,杂色也少,偶然几个气泡也都做了葡萄串,回头就搁在你屋里,又通透又好看。”
唐时钰不大爱在屋里放屏风,总嫌看着就闷得慌,难得有这么个剔透的,隋瑶头一个就想着她了。
“母亲才说了好,我怎能要。”唐时钰抱着她的胳膊道,“我不爱这个,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转眼就是满地琉璃渣子。就留在母亲那里吧,回头少不得有各家夫人拜访,摆着也好看。”
“我那里多得是,金玉宝石螺钿玳瑁象牙,什么没得?倒是你,好歹是个大姑娘了,多少留心些,你见谁家女孩儿闺房里翻遍了都找不出针线,反而墙上满满挂着的都是刀枪?”隋瑶伸手戳了她一指头,又爱又疼。
唐时钰哼哼唧唧的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心道,骠姐家里也这么着,她枕头底下还压着刀呢!
母女俩笑闹一阵,忽听隋瑶貌似不介意的问了句,“说起这个,你也大了,可有心上人没有?”
唐时钰歪头看她,不答反问:“可是宫里有消息传出来了?”
隋瑶有片刻沉默,继而抬手叫人都下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不愿意你这样聪慧。”
唐时钰失笑,“母亲这话说的有意思了,难道您反而盼着我愚钝如猪吗?”
说的隋瑶也笑了,又去掐她的脸,“你这个性子啊,也不知随了谁。”
唐时钰捂脸笑,“我是您的小棉袄,自然是随了您。”
隋瑶搂着她摩挲一阵,听了这话,眼眶难免泛酸。
如今天气渐寒,可自己恐怕留不住这小棉袄了。
“事关你的终身,你可千万别藏着掖着扭扭捏捏的才好,只要有了人,管他是谁家的,为娘自家竭尽全力替你周转。”隋瑶郑重道。
“我晓得。”唐时钰趴在她怀里,看不清表情。
隋瑶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月前我托云生师太进去打听了,虽不敢说十分,七/八分还是有的。既然宫里有了这个意思,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不能等到旨意传出来,真到了那个时候,想改都不成了。”
唐时钰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江”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就明白了江/青霞带发修行的真正目的!
江/青霞与自己年纪相仿,又都是这般家世,想来也是皇妃的热门人选之一。
不过她那样清高孤傲的性子,让她入皇室,只怕还不如青灯古佛。
不必说完,隋瑶已经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不由点头叹息,“不错,其实我们也曾想过这个法儿,只是你生□□热闹爱繁华,从关外回京城都时常憋得慌,若为了逃婚而令你入空门,只怕比杀了你还难受,也只好罢了。”
皇家的人也不是好糊弄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不成的,若果然日后坚持不住,那就是欺君之罪。
唐时钰一抿嘴儿,“确实如此。”
江/青霞沉静安宁,听说只要有笔墨纸砚和几本书,闷在家中月余都无妨,带发修行没准儿比在家更自在遂意。而她却最爱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爱享乐爱繁华,喜欢在空旷辽阔的天地间活的轰轰烈烈,若果然叫她套上一身枷锁,还不如去皇城内与人斗个你死我活。
隋瑶也跟着叹了口气,“可怜那么个好姑娘了,指不定江夫人心里疼的什么似的。”
都是当娘的,事到如今,她难免也有种兔死狐悲的感慨。
“人各有志,”唐时钰道,“江/青霞非凡物,这主意指不定就有她自己的推波助澜。再者,带发修行不过半入空门,她依旧是江家嫡女,一概衣食住行都委屈不着。又都在京城,但凡想了只管去看就是了,也不差什么。”
隋瑶一琢磨,倒也是这个道理。可想明白之后,她却觉得自家姑娘这性子入了皇室,只怕也不得安生,未必就会比入空门简单……
唐时钰却比她想得开。
左右都是嫁人,几位皇子她知根知底,倒比外头盲婚哑嫁来的实在。再说了,难不成谁还能吃了她不成?
她垂首认真思索片刻,忽然记起河宴赏花时的情景,便说了个人:“母亲觉得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