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木喜欢常勋太久了,久到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常勋拒绝他也拒绝得太久了,久到当他终于对他露出笑容时,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回应,只知道傻傻地楞在那,任由他搭着他的肩膀拉着他上了车,一路开到了市区,询问了他好几遍要吃什么,他才回过神来。
──“哎?我的车!我的车还在墓园呢!”
“……”
常勋当然不是齐嘉木的初恋,也不是他唯一爱过的人。
他的初恋萌发在高中的时候,文文弱弱的他彼时像个女孩子一样,安静,话不多,也像班里很多女孩子一样,默默地喜欢着班里那个个子最高、篮球打得最好的男生。
当然,那个男生是不会喜欢他的。
这是他作为男生的不幸,即便是女生中最不漂亮最不可爱的,也比他有可能得到初恋的青睐。
但作为男生的幸运,他可以佯作无事,肆无忌惮地与他勾肩搭背形影不离,打着好兄弟的名义和他一起对班上女生们的长相身材评头品足,嘻嘻哈哈地开黄腔,偷偷摸摸地一起看小电影,然后在深夜里幻想着他的身体让自己一阵阵地痉挛酥麻,再将那些无法启齿的柔肠百转,在心里酝酿成一个个的故事,落在纸上。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散伙饭上,大伙都喝多了,痛哭流涕,怀念着逝去的青春,不舍得与挚友分别。
齐嘉木醉得最厉害,路都走不了,初恋只好把他搀回了家。
一进门,他就冲进厕所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初恋在一旁一手扶着他,一手拍着他的背。
胃液逆流刺激了他的气管,一阵阵的鼻酸,他落下了泪。
“不能喝干嘛这样。”初恋责怪道,“喝好了就行了呗,非得喝吐?”
“我……心里难受……”齐嘉木醉醺醺地说。
“嗨,不就是上个大学吗?难道这辈子就见不着了?你就是太多愁伤感。”
“我喜欢你。”
“嗯,嗯,我也喜欢你。”
“王八蛋,我真的喜欢你。”
“嗯?”
齐嘉木扭头看着他一脸的茫然,猛地吻上了他的唇。
青春期过旺分泌的荷尔蒙,炎热夏季烘托的燥热的心,在酒精的推波助澜下,点燃了齐嘉木的第一次。
痛。
这是他对初夜的回忆,没有扩张,没有润滑,粗暴的冲撞,急躁的交合,脆弱的肠壁和括约肌在前所未有的摩擦中红肿破皮,流出了鲜红的血。
齐嘉木在身体上没有体会到任何的快乐,疼痛让他涕泗横流,但心却是飞到了快乐的云端。
他们维持了三个月的这样的亲密关系,在各自走进大学校门之后,彼此断了联系,从此再无瓜葛。
齐嘉木对这一段初恋的过往没有什么遗憾,苦苦单恋许久的人,终于躺在了自己的身旁。
尽管对方只是耽溺于与他的性爱,却并未将他视作自己的恋人。
但他也觉得无所谓,太过年轻的时候,他很难分辨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过了,就满足了。
新的环境,他遇到了许多新的人。
这与当初压抑闭塞的高中不同,到处都是自由灵动的身体和灵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很快地找到了组织,认识了许许多多的同道中人。
清秀的模样和温润的性格很快为他打开了市场,涉世未深的他很快接受了一位师兄的示好,却在一场欢愉之后得知对方想要的只是他年轻的身体和漂亮的脸蛋。
他不敢生气,他猜想这可能是成年人真正的感情世界,是自己从前幻想得太美好太单纯,于是他也就故作洒脱,当作一场游戏。
于是,他很快又和另一个男生睡在了一起。
然后一觉醒来,大家仍然只是“普通朋友”,甚至只是“普通同学”。
接着是第三个,接着是第四个。
性爱,当然是美好的,每次在床上欲仙欲死的时候,他都会暂时忘掉自己曾经期待的一切,忘掉自己也曾那么小心翼翼地爱过一个人。
可美好也是短暂的,结束之后只留下巨大的空虚。
这样的空虚让他痛苦,也让他沈沦,更让他思考。
他把自己这种令人费解的愉悦与悲伤掰开揉碎,放进自己的指尖,凝出了一个个五味杂陈的故事。
这些故事,吸引来了常勋。
齐嘉木初见常勋的时候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长得高大帅气,但在这个遍地是美人帅哥的地方,也谈不上多么出挑,性格虽然随和自然,却难免有些威慑不足,作为导演这未必算是个优点。
总之,从第一印象上来看,如果是直男,是个优质的,如果是同志,是个一般的。
但当常勋将他的作品播给齐嘉木看过之后,他对他整个人都改观了。
片子无论是专业技巧的铺陈,还是内核主旨的渲染,都让齐嘉木为之惊艷,再去看常勋,都觉得他看上去更帅了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才华的迷人之处。
齐嘉木精挑细选了一个自己满意的故事,交给了常勋,然后看着常勋在阅读时眼中迸发出的光芒,他知道他遇上了懂自己的人。
讨论了一个月,修改了一个月,他们终于共同完成了第一个剧本。
没日没夜的开会讨论,策划,选角,排演,摄制,推翻,后期,补拍,宣传,公映,送审,评奖。
折腾了一年,在大二的下学期,他们终于拿到了那个电影人入门的奖项。
庆功宴上,他又喝了不少酒。
他知道自己酒量不行,但是心里真的高兴,一时没有收住,又把自己喝醉了。
而后又是在厕所里昏天黑地地呕吐,只是这回在旁边搀着他的人已经换成了常勋。
他看着常勋的双眼,恍惚中像看到了当年的初恋。
久违的心动的感觉终于再次出现,他哭了。
他以为自己曾经幻想的爱情都是不存在的,他以为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爱情,但在那一刻,他知道,爱情是存在的,他遇上了,于是他哭了。
他哭了,常勋却笑了。
常勋笑他没出息,拿个小奖喝个小酒也能哭,他笑着将他扶到洗手池让他洗了脸,然后搀着他回了宿舍。
他躺在床上,伸手攀住了常勋的手臂。
“别走。”
“不走干嘛呀?”常勋笑道。
“陪我躺一下。”他轻声道。
常勋笑了笑,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宿舍,说:“我可不能陪你躺,躺了得出事。”
“我不怕。”他柔声答道。
常勋看着他,眨了眨眼,“几个意思?”
“我喜欢你。”齐嘉木说完笑了笑,像是回到了当初,又说道,“王八蛋,我真的喜欢你。”
常勋眉毛跳了跳,“哎哟……这事有点儿麻烦了……”
齐嘉木拉着常勋的手臂坐起了身,探着头要去吻他,却被他轻轻地推开。
“你先别这样……”
“你怕?”齐嘉木看了看他,“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这个……”常勋悄悄地挣开了齐嘉木攀着他的手,“我也不是不喜欢你,但是我自己的感情问题还没处理完,你……你等我处理好了,成吗?”
齐嘉木笑了笑,说:“处理要多久?”
“很快。很快。你等着我。”常勋说完,扭脸就跑出了宿舍。
齐嘉木心中觉得好笑,但他也觉得,这样一个人,值得他等一等。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常勋与段玖章在一起的消息。
他不明白这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说回去处理一下感情的问题,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想去质问,又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只能静静等候常勋来给他一个解释。
后来常勋来找他了,嘻嘻哈哈地也没说明白什么,只说没有缘分,让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嘉木不能接受这个答覆,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仍旧保持着自己温润的笑容,祝他们两个幸福。
祝福当然不是真心的,他淡定地等着两个人分手的消息。
在这个校园里,他们这样的专业,他们这样的条件,他不信他们两人能天长地久。
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处理完感情的问题吗,我等着,现在都算你在处理。
然而等了一年,等到了段玖章生病休学的事。
又等了一年,等来了段玖章的死讯。
得知段玖章去世消息的时候,齐嘉木知道,从此之后,他再没有赢过段玖章的可能了。
他想过放弃,他想过抽身,但当他看到痛不欲生的常勋,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抽离了。
他第一时间走进了常勋的生活,帮着他把支离破碎的一切重组。
常勋对他却只有一句话:“对不起,你走吧,我忘不了老段。”
十二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齐嘉木的肉上。
“没关系啊,慢慢来嘛。”
他仍然这样微笑着回答。
当初他们一起获奖的那部片子给他们的人生都铺就了一个极高的起点,齐嘉木借着“木村先生”的笔名,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往人生的巅峰上走着。
常勋却在现实和爱情的双重打击下放弃了这条路,他读了研究生,然后低调地进了电视臺,成为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幕后人员。
齐嘉木知道这是对他天赋才华极大的亵渎,他厚着脸皮黏在常勋身旁,没完没了地追忆他们当初拍片获奖的经历,想让他知道自己不该困囿于此。
但齐嘉木没有意识到,每一次对大学生活的回忆,对常勋来说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折磨。
他终于无法再耐着心向齐嘉木道歉,而是开始冷冰冰地拒绝、无视,甚至偶尔会恶语相向,只想让他离开自己的生活。
而齐嘉木却偏不肯离开,他明白了常勋的痛点,故意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提起段玖章。
“老段在天上看到你这样他会开心吗?”
“如果他活着,你也会这样当个破编导,什么都不想吗?”
“他活着的时候你还那么努力地想要去救他,现在你就这样放弃你自己了吗?”
“够了!”终于,在齐嘉木又一次不厌其烦的说教中,常勋爆发了,“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齐嘉木仍旧微笑着,“我想让你振作起来,不要浪费你的才华,你看那些资质平庸的新生代导演们一个一个地拿奖,你哪里不比他们强?”
常勋冷笑道:“只有拍电影才算不浪费?我现在就想做电视不行吗?”
“行啊,那你做呀,你做吧,我看看,我看看你能做出什么。”
“成,你等着。”
“我可不就是一直在等着吗。”
从那之后,常勋果真开始行动起来了,虽然齐嘉木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他也真的很怀疑做电视、尤其是做综艺,究竟能做出什么花儿来。
但是他看得出常勋眼中微弱的光芒开始覆苏,尽管那光芒中闪烁着报覆似的恨意,却也至少充满了力量,有一丝当年学校里的影子。
他留心关註着常勋的动向,凡是他碰壁的,他都尽量想办法暗中帮衬襄助,他想着不管他要做什么,能帮一把是一把,至少让他充满干劲地活下去。
而表面上,他仍旧死皮赖脸地不断出现在他生活的角落里,即便是面对他的冷眼和无视,他也毫不在意──事实上他好像已经习惯甚至开始享受他们这样的相处之道,有时他还会反思:莫非我把自己折磨成了一个受虐狂?
这样的日子,一过又是五六年,直到《深柜游戏》落幕,齐嘉木在节目中看到常勋那一大段自白,也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维持着笑容,几乎已经忘了怎么哭。
能让他哭的,都是爱,第一次的初恋,第二次的常勋,第三次,是看到重生的常勋。
或许是重生吧,他也并不能确定,至少他真的做出了这样一个节目。
齐嘉木有些惭愧,他曾经还质疑做电视能做出什么意义,却没想到常勋真的做到了。
他本就不该质疑,他心里清楚常勋的能力。
如果常勋已经重新振作,我是否就不必再继续出现在他面前了呢?
节目完结之后,齐嘉木强忍着冲动,一直没有再联络常勋。
一天早上,洗完了脸,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自己眼角的皱纹。
他猛然惊觉自己已经三十二岁了。
三十二岁,对于普通异性恋来说,可能还算黄金年龄,但在同志圈里,却已经太过年长了。
这个年纪的人,要么已经有了稳定的伴侣,或是在国内同居,或是移民结婚;要么有着可靠的收入,靠金钱弥补年龄和外表上的不足,寻找年轻却贫穷的另一半;要么只能可怜兮兮地出没于中老年同志活动的场所,在黑暗中去当一个心酸的鲜肉。
齐嘉木收入不菲,也就间接导致他的外貌看上去没有那么高龄,即便不用金钱掩饰,他凭借外表仍旧有着不小的市场,如果玩,也是玩得开的。
但他没心思去混什么同志圈。
在遇到常勋之前,他经历过的那些人,带给他的空虚远远多过快乐。
他知道遇到合适的性爱对象并不难,但合适的爱的对象,一生也未必真的遇得到。
他遇到了,从此就不想将就,也不想玩了。
可惜,只是可惜,这终究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当初就为了常勋那一句“你等着我”,他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等了十几年,到头来却仍是一场空。
算了,反正都已经习惯了。
他拿起车钥匙下了楼,按照这十多年的习惯,到墓园去“偶遇”常勋。
“就知道你会来。”
齐嘉木微笑着走到段玖章的墓前,放下了手中的鲜花。
“你跟他又没交情,何必年年都来呢?”
“因为你会来呀。”
他看着眼前的常勋,常勋的目光却落在段玖章的照片上。
明知道不可能赢过他,何苦十多年了,还不放弃呢。
常勋,如果我够理智,就该把这一刻当作你我结束的时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