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吃饭吧。”
“什么？”
这么多年来，常勋连这样的一句话都未曾对他说过。
“我没听错吧，你说什么？”
那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头，揽着他转身走向了陵园外头。
“走吧，我请你吃饭。”
“你吃辣吗？”常勋的眼睛越过菜单望向齐嘉木，而齐嘉木仍在恍惚。
“真是不好意思，十多年了，我都不知道你吃不吃辣。”常勋苦笑道。
“不……不吃……”
“嗯，那就鸳鸯锅吧。”
汤水滚沸，各色菜品陈列在在桌上，常勋回到座位，将一碟小料放在齐嘉木面前。
“尝尝，我们家独门的麻酱碟，吃清汤锅最配了。”他微笑着说，然后便拾起筷子，端起碟子，将羊肉卷下到了清汤锅里。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问你你也含含糊糊的，先吃顿火锅吧，回头去我家，让我爸给你做好吃的，你也知道我爸手艺好，我是比不了。”
齐嘉木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麻酱碟，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抬头说：“有点儿咸。”
常勋大笑两声，说：“你是不是傻？哪有干吃小料的？能不咸吗？”
齐嘉木出了出神，笑了笑，低声道：“我是傻。”
常勋沈默片刻，从锅里夹起一片羊肉，盛到齐嘉木的碗里。
“喝酒吗？”常勋问道。
“开车了。”
“你要想喝就找代驾。”
“不想喝。”
“嗯。服务员！拿一扎豆奶，谢谢。”
服务员端来了饮料，常勋给两人倒上，又给齐嘉木夹了一片肉，看他仍坐着不动，笑问道：“怎么了？没胃口？”
“常勋，”齐嘉木抬起了头，“你请我吃饭是什么意思？”
常勋擎着筷子的手僵在空中，然后慢慢放在自己的碗碟上。
火锅店里人声喧哗，此处却安静得似乎只听得见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我──”
“你要和我在一起吗？”齐嘉木打断了他的话。
常勋静静地望着他，沈默许久，“嗯”了一声。
齐嘉木心里没有任何喜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你喜欢我吗？”
常勋又沈默了。
十多年来，他都不敢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知道自己一直爱着段玖章，尽管他已不在这个世上。
可事实上，段玖章在他的生命中只与他交迭了那三四年的时光，那三四年里，也一直有齐嘉木的存在。
而在段玖章离去后的十年里，一直陪在他左右的，却始终是齐嘉木。
常勋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这样一个人痴痴地等着，他也会不忍，也会心软，更何况当初他也曾想过真的和他在一起。
但是他不敢去思考自己对齐嘉木的感觉，他怕那是对段玖章的背叛。
在段玖章生命的最后一年里，他没能陪在他身旁，在他离去之后，他怕他一个人在天上看到他爱上别人，会更加不安。
齐嘉木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常勋的回答。
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所谓心死的感觉。
十多年来，他无数次地想要放弃，无数次地追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坚持。
他也甚至几度怀疑自己对常勋究竟有几分真情，还是只是因为当时一时的心动和对结果的不甘，导致了他和自己一直较劲到现在。
而这一瞬间，在常勋终于坐在他面前，却回答不出他这个问题时，他的心彻底死了。
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拾起了筷子，夹起常勋盛给他的两片肉，蘸了蘸常勋调给他的小料，放入口中尝了尝，品不出任何滋味。
“嗯，是挺好吃的。”
他又找回了自己一贯的微笑，抄起一碟肥牛倒进了辣锅里，也不去看常勋，静静地等着肉片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然后夹起一片，蘸料，吃下。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顺着喉咙食管，一路灼烧到胃里。
齐嘉木被辣得顿时红了脸，吐着舌头连连往嘴里扇风，然后拿起豆奶喝了好几大口，最后舒爽地嘆了口气，扭头看向常勋，笑着说：“真够辣的，还是你吃吧，我吃清汤。”
常勋看着齐嘉木的笑容，心里忽然被扯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自从他和段玖章在一起之后，齐嘉木面对他时永远保持着这样的微笑，无论他如何拒绝他、冷落他、无视他，他永远那样静静地笑着。
那笑挂在嘴角和脸颊，眼中全是看不尽的悲伤与荒凉。
“对不起。”常勋说道。
“干嘛对不起？”齐嘉木大口吃着肉，含混地说。
“耽误了你这么多年。”
齐嘉木笑了笑，说：“听没听过一首歌？”
常勋抬眼看了看他，齐嘉木吞下口中的食物，轻轻哼唱道：“没关系你也不用对我惭愧，也许我根本喜欢被你浪费，随便你今天拼命爱上谁，我都会，坦然面对，即使要我跟你再耗个十年，无所谓。”
齐嘉木唱着唱着，感觉自己有些哽咽，连忙又喝了一口饮料掩饰，然后吸了吸鼻子，看着常勋有些灰暗的神色，又笑了笑，说：“哎呀，歌是那么唱的，我可不会再等你十年了。”
常勋也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扭头道：“服务员，拿两瓶啤酒。”
齐嘉木听了，笑笑说：“你自己喝啊，我可不喝，喝啤酒最长肉了。”
啤酒倒入杯中，上面一层白色泡沫还未消下，常勋已端起杯，不疾不徐地几口下去，喝光了一杯，然后又拿起瓶子给自己倒满。
“喝这么急干嘛？”齐嘉木笑了笑，又将一片肉放入口中，一边嚼一边说，“没人跟你抢。”
常勋放下酒瓶，拿起杯子喝了半杯，撂下杯子，屏着气轻轻打了个嗝，舒了口气，抬头道：“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从今天开始，从今天，咱们重新开始吧。”说完，他轻轻取下了左手上那一枚廉价的黑色戒指，放在了桌上。
齐嘉木看着那枚戒指，咀嚼的动作猛然顿住，然后又努力微笑着将食物吞下，他抬眼看向常勋，笑着问道：“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和我重新开始？”
常勋盯着桌上的戒指，手指有些微微地颤抖。
“我……喜欢……”
嘆息从鼻腔里溢出，摩擦时发出了冷漠的声响。
“你不用可怜我。”齐嘉木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我本来都已经决定结束了，这一顿火锅刚好，当散伙了。”
他从容地站起身，将椅子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谢谢你请我吃饭，记得找代驾，别开车。”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他也强忍着不去擦，不让常勋看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齐嘉木的拒绝让常勋错愕，他原以为他等了他这么多年，只要他开口答应，就能让自己重新开始，却从未料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他怔怔地看着齐嘉木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头看着刚刚摘下来的戒指。
他一时有些茫然，拿起戒指把玩在手中，眉头微微皱着，心中烦乱，没有头绪。
火锅的香气氤氲，蒸腾出的水汽让他感到一丝燥热，锅里的肉却已经煮得过了火，老了。
齐嘉木回家之后独自开了一瓶藏酒，坐在地板上流着泪喝到了深夜。
他告诉自己喝完这一顿酒就彻底告别常勋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因此放任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哭得撕心裂肺，然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好觉。
可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常勋躺在了自己身边。
他惊慌地跳下床，宿醉的后遗癥让他一阵头晕目眩，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然后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
常勋被他的动静吵醒，撑着身子坐起来，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洒在他的胸膛上，他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又擦了擦眼睛，看向齐嘉木，微笑着说：“早。”
“早什么早！”齐嘉木大吼一声，反而把自己震得一阵头疼，他慌慌张张地起身抢过被子裹在身上，一抬眼，却见到自己把被子抢走后，床上只留下了常勋赤条条的身体。
齐嘉木呆呆地望着常勋的身体，整个人彻底傻掉，目眩之际还生出了耳鸣，好像灵魂都已出了窍。
常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抬头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齐嘉木猛然惊醒，顿时红了脸，急急地又把被子丢到常勋身上，双手捂着裆部慌乱地四下看看，却没找到一件能穿的衣裳。
他忍着头痛慌慌张张地跑去衣帽间，胡乱地套上了一件睡衣，然后靠在墻上，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常勋裹着被子也来到了衣帽间。
齐嘉木警觉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常勋笑道：“怕什么？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齐嘉木听了这话心中一惊，更觉头疼不已，才打定主意要摆脱这一切，怎么会又这样？！
常勋看着齐嘉木的神情，笑了笑说：“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齐嘉木抬眼看看他，迟疑着没有开口。
常勋又轻轻一笑：“跟你开玩笑呢，我没那么猥琐，你昨天喝多了打电话骂我，骂了我两个多钟头，一边骂一边又吐，我怕你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齐嘉木抿了抿唇，上下瞄了瞄常勋。
看看？看成了这样？
常勋又道：“我衣服都让你吐完了，脱了外套衬衫也给你吐了，全都脱了内裤都能让你吐了，我也是真不想全裸的──能不能先给我找件衣服穿？”
齐嘉木一听，脑子顿时清明了些，连忙在衣裳当中翻腾一阵，找出两件宽松肥大些的递给了常勋。
常勋接过衣服转身回了卧室，齐嘉木犹豫了一阵，也跟着走了过去。
换好了衣服，常勋拉开了窗帘，转身问道：“头疼吗？我给你熬点粥？”
齐嘉木摇了摇头，结果又觉得一阵晕眩，扶着额头，微蹙着眉说：“昨天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常勋笑了笑：“跟男朋友有必要这么客气吗？”
“男朋友？”齐嘉木惊了，“什么男朋友？”
常勋微笑道，“我呀。”
齐嘉木愈发头晕了，扶着手边的椅子歪歪地坐下，抬眼看向常勋，“什么意思……”
常勋双臂交迭抱在胸前，“昨天你又是抱我又是亲我，鼻涕眼泪呕吐物抹了我一身，求我喜欢你，求我不要再拒绝你了，自己脱光了衣服要往我胯上坐，我忍了又忍才没趁人之危，直说答应当你男朋友了，你才老实下来。现在想赖账啊？”
齐嘉木一阵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不……不可能……”
常勋勾了勾唇角，“要不是这点酒把你的真心话逗出来，我以为你真想通了不要我了呢。”
齐嘉木动了动喉结，心中懊悔不已，早知昨天不要喝那么多，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就罢了，好容易下定决心，这又把自己折腾进去了。
常勋微笑着走到齐嘉木跟前，轻轻蹲下了身，握住了他的双手，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对不起。”
“又……又道歉？”
“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齐嘉木的心里猛地一抽，鼻子立马酸了。
“你当然完全有理由拒绝我，我也活该被你骂。我之前那样对你，真的太混蛋了。”
齐嘉木用力抿着唇，不想洩露自己的情绪，却已经洩露无疑。
常勋抬手抚上了齐嘉木的脸，温厚的手掌让他心中一阵颤动。
“咱们也都不是二十郎当岁的小孩子了，来来回回也折腾十多年了，就别玩什么你追我跑的游戏了。
“我喜欢你，我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怕对不起老段，但是现在我敢于面对了。当初如果不喜欢你，我也不会去找老段，跟他说结束那样的关系。但是命运缘分这事，就是说不明白，我去找他做了断，结果反而和他在一起了。后来他又出了那样的事，我这心里……你也都明白。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敢回应你的心意，也一直对你不好，欺负你，你却从来不放在心上。我很感谢你一直愿意等我，也对自己的这样的行为很抱歉。我以为只要我回头你就会愿意接受，却忽略了你自己也有消化不了的委屈。
“所以从今天开始，让我以男朋友的身份对你好，弥补我之前的过错，成吗？”
双唇轻颤着，眼泪终于绷不住落了下来。
常勋眼中也有晶莹的光，他抬手抹了抹齐嘉木的眼泪。
“王八蛋。你老让我哭。”
“你这样哭，都比原来那样的笑好看。——但是我以后都不让你哭了。”
常勋的唇轻轻落在齐嘉木的脸上。
齐嘉木双手微颤，捧着他的脸，吻在了唇上。
一个深深的吻结束，常勋说了一句“你等一下”，便起身走出了卧室，片刻之后，拿进来了一个小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对白金戒指。
齐嘉木微微讶异：“这……这就要求婚了？”
常勋笑了笑，说：“求婚好歹要拿钻戒不是？”说着将那一对戒指取了出来，却将那枚钛钢戒指放了进去。
“手上戴了这么多年，突然没有了不习惯，但是我已经决定摘下来了，就不再戴回去了。昨天被你拒绝之后我去买了这一对戒指，本来想等追到你再给你戴上，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功了。”
常勋说着，拉过齐嘉木的手，将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大小合适吗？不行就去调一下。”
齐嘉木来回翻着手掌，反覆欣赏，戒指的设计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线条简单流畅，却又不失精致的美感。
“挺合适的。”
常勋笑笑，也把自己的那一只戴上，又俯身在齐嘉木脸上吻了吻，说：“我去给你熬粥。”
大火转小火，锅里的白粥沸腾着。
常勋右手擎着锅盖，左手握着勺子，在锅里轻轻地搅拌着，手上的戒指不时反射着灯光。
他的脸上露出微笑，是一种已久违了的，安心的微笑。
他回头看向门口，正迎上齐嘉木的眼神。
齐嘉木倚着门框，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手指轻轻抚着戒指，也难以掩藏脸上的笑意。
那笑意与此前的不同，再也没有了眼中的悲伤。
他抬起手，打开手机，昨天并没有打给过常勋的通话记录。
他抬眼瞄了瞄常勋的背影，笑着摇摇头，锁上了屏幕，走过去环住了常勋的腰。
温热的触感，甜糯的粥香，弥散在整个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