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倆旁邊的那盞路燈是壞的,那個時常來巡邏的大爺正在門衛室裏喝茶,往常來遛狗的人們此時也不見了蹤跡。天是銀藍色的,覆著一層濃霧,月亮引在霧裏,當然不是因為害羞,隻是被遮住了而已。
鍾汀用空出來的那隻手去揪他的耳朵,直到耳朵都揪紅了,他還是沒有住口。
他之前說她身上除了牙是硬的,全都是軟的。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她牙齒的硬度,然後嚐到了一股血腥味,他的血,ab型血。
他剛滿十八歲的時候去獻血,獻了40,獻血員讓他在擺放的禮物裏選一個,他說不用,那個女孩兒繼續勸他,“選一個給女朋友吧。”他拿了一隻笑的很醜的土撥鼠。後來他每年都去獻血,獻血證上說他獻了血,以後他的家人都可以免費用同容量的。這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血脈相融。
那股血腥味充斥著他的口腔,他想她也應該嚐到了。
在這場角力中,還是鍾汀先認輸了。她先鬆了牙齒,眼淚吧嗒吧嗒地淌在他的鼻子上,路肖維想跟她說你別哭了,卻說不出口,他整個舌頭都是麻的,抵著牙齒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兜著她的肩走到了一張長椅上,讓她坐下,把她羽絨服的拉鏈給她拉好,然後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她明白他的意思,那是讓她別哭了的意思。
“你沒事兒吧,你要有事兒的話就點下頭,我給你打120。”
路肖維差點兒被她給逗笑了,但他實在笑不出來,他因為被前妻咬了舌頭去急診,再好笑的笑話也不過如此了。當然現在他和一個笑話也沒什麽區別。
他衝鍾汀搖了搖頭。
“那你趕快回家吧。回家用冰塊敷一下,再用漱口水漱口。要是明天還不行的話,一定要去醫院看一看。”她看了他一眼,“走吧。”
他扯住了她的胳膊。
“以後你真別這樣了,你是瞅準了我不敢鬧大嗎?你幹嘛這麽逼我呢?我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嗎?”
他拿手去幫她擦淚,她把頭仰一仰,把眼淚又咽了回去。
沒一會兒鍾汀又笑了,“我可是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不相信什麽上輩子下輩子的,人生苦短,路肖維,你換一個人去習慣好不好?或者找另一個你早就習慣的。別找我啦,我還有別的事兒要做呢,明天我就二十九了,沒時間陪你玩兒了。”說著她歎了口氣,“我要六年內評不上副高,可怎麽辦呢?”
路肖維因為舌頭受了傷,鍾汀說話隻能聽著。
鍾汀想把自己的手從路肖維手裏抽出來,卻怎麽也抽不出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最近又找上了我,可我知道那不是因為愛。咱們結婚三年,你都沒愛上我,不可能咱們離婚了你突然對我有了不可抑製的感情。咱們婚姻的內容我現在回憶起來都是形而下的,除了吃飯就是睡覺,我除了給你做點兒好吃的,也不知道怎麽對你好。你如果留戀的是這點,我可以告訴你,你很快就能找到替代品。”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雖說飲食男女吧,但終究得有點兒精神上的滿足吧,也不是要談什麽詩詞歌賦人生哲學。我們結婚三年多,在一起的時候我都很少看見你笑。路肖維,你知道你跟歐陽直播那天笑了多少次嗎?十五次。當然你可能會說那是客套,我有時候真希望你對我也客套客套啊。哪怕你肯敷衍敷衍我呢,我也可以騙騙我自個兒。唉,可你就是這麽誠實。誠實是一種優良美德,我現在得感謝你不肯欺騙我。”
她能感覺拉著她的那隻手漸漸鬆開。
路肖維終於開了口,“那你說怎麽才算是愛?”
“你這麽聰明的人這個還用我教嗎?遇到對的人你就無師自通了。愛一個人就情不自禁地對他好啊。這事兒你早就會,隻是對著我,空有一身本事,無處施展。”
“你在怨我對你不夠好?”
“你看,我以前不想說這個就怕你認為我在抱怨。怎麽說呢?你對我也不能說是不好,是你隻能對我做到那樣,做到那樣,你就盡力了。”
“你要是不滿你為什麽不說呢?”他對她隻能做到那樣?路肖維心裏隻有苦笑的份兒。
“哪有求著別人愛我的啊?那太難堪了。”
“和我結婚的時候,你有高興的日子嗎?”
“當然有啊,要不我也不會拖到那時候才跟你離婚。可是,我是人不是牛,以前的日子放在回憶裏就好,我是一點兒都不想反芻了。”
他此刻清楚地領會了鍾汀的意思,她是過得實在太不高興了,才同他離的婚。
他把她的熱情在結婚期間都耗盡了。
路肖維本以為鍾汀對他的熱情是個蠟燭,熄滅了還有再點燃的一天,沒想到是根火柴,說滅就徹底滅了,一點兒餘地都不留。
但也未必,熄滅的火柴也未必不能點燃,隻是不能操之過急。
“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你也不用拉黑我了。雖然咱倆離了婚,但也還是鄰居,沒必要鬧得這樣僵。你說對吧,鍾汀。”
鍾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你是信不過我?”
“我覺得咱倆這段時間還是不要再聯係了。”
兩人在門口分手前,這次是路肖維回的頭,他叫住了鍾汀,“明天是冬至,別忘了吃麵條。”
按照北方的習俗,冬至那天應該吃餃子,不過鍾汀也並未糾正他,而是說了聲好。
路肖維開門前,老路正坐在沙發上喝他的六安瓜片,和二女兒討論是哪個倒黴蛋兒離婚了還把鑽戒塞在栗子袋子裏,送給前妻,結果還給弄丟了。
小喬的朋友圈涵蓋n大各個學院,遍及各個行業,又經過一輪又一輪的轉發,路老爺子和路家老二已經準確接收到了這一信息。
茶幾上擺著路肖維帶回來的栗子,已經涼掉了。
路老爺子翻看著栗子袋上的印字,“你說那個倒黴蛋兒不會是咱家老三吧。他好像也是十月份離的婚。鍾汀不就是n大的嘛。”
二姐喝了口茶,“不會這麽巧吧。”
“我也覺得,老三不會這麽糊塗。哪有離婚後送鑽戒的,離婚前不挽留,離婚後給人添堵。”
“現在的小姑娘倒不是這麽個想法,他們還覺得這個男人挺深情的呢。”
“什麽時候缺心眼等於深情了?”
路肖維轉了好幾圈鑰匙才打開門,他想這門該換了。
“老三,你經常去買栗子吃啊?”
“偶爾,今天順路。”
從他公司到家,可一點兒都不順路。路老爺子有一種直覺,這個倒黴蛋兒就是自己的兒子。自己怎麽就培養出這麽一個逆子來。
“老三,你看朋友圈了嗎?咱們學校的人都轉瘋了,我一師哥,區法院的副院長甚至還寫了一千字分析事件的來龍去脈,大家都特別好奇到底是誰丟了戒指。把戒指放在栗子裏,這人應該挺愛吃栗子的。聽說是咱們學校的,你猜這人是誰啊?”
“我上哪兒去猜?”
“我覺得不管怎樣。這麽一個大鑽戒,不要回來實在可惜了。”
路老爺子看著自己兒子的表情,覺得八九不離十了。
“怎麽給老鍾送個東西,這麽晚才回來?”
“我樓下轉了一圈。”
“欸,老三,你嘴怎麽了?我怎麽聽你說話有問題?”
“沒事兒。”
路肖維去了洗手間,很長時間才出來。
“老三,你跟我來一下。”
路肖維跟著二姐去了她房間。
“什麽事兒?這麽神秘。”
“你沒覺得咱爸最近有些反常嗎?前兩天突然要把他的一套房子轉到我名下。聽媽說爸前些天去了趟醫院,回來就不對勁。”
“你沒問他嗎?”
“他老人家跟你一樣,不想說的事兒,怎麽都問不出來。”
“我跟他一樣?”
“可能也就你自己沒意識到了。”
“你也別問了,我給爸媽預約下全套體檢,我明天沒空,後天吧,後天我帶他倆去。”
“你要是沒空,我帶他們去也行。老三,按理說我不該問,你和鍾汀現在到底怎樣了?”
路肖維覺得二姐這話很有些自相矛盾,“二姐,你最近相親相得怎樣了?”
“你就當我沒問。”
路肖維一直不想成為他父親那樣的人,沒想到他和父親的形象在他人眼裏卻重疊在了一起。
他還是開車回了絳石園,呆在這兒他還得解釋他為什麽有些音節發不出來。
回到家,開燈,他躺在床上,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枚戒指。
據他對大眾傳媒的了解,戒指這種新聞點很容易上升為社會話題,對於這股火,他是要滅還是幫著燒一把呢?
他知道,鍾汀遲早要看到那條消息,她遲早要聯係他,然後找他退還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也不知道她戴在手上合不合適?
鍾汀到家就洗漱休息了,她是被鈴聲震醒的,舒苑給她打電話祝她生日快樂,“今天要加班,生日禮物我給你快遞,明天一起吃飯。”
還沒等鍾汀回應,舒苑話頭一轉,“你離婚那天有沒有收到一袋栗子?”
“嗯,你問這個幹嘛?”
“不會真是你吧,你是不是把栗子還送給了司機師傅?”
“你怎麽知道?”
“天啊,真是你!朋友圈都刷爆了,開始隻有校友在轉,後來我發現半個朋友圈都是那枚十克拉的戒指。一個男人離婚時送給了前妻一枚巨大的鴿子蛋,藏在栗子口袋裏,然後戒指陰差陽錯到了司機師傅手裏,恰恰這個師傅還拾金不昧。件件上好的新聞素材,偏偏又都湊在了一起。沒想到故事的主人公竟是你。”
“戒指?”
“你不會現在還蒙在鼓裏吧。”
“朋友圈,微博,或者是bbs,你選一樣,不用往下翻,第一頁就能看到。行了,你也別看了,我直接截圖給你。”
鍾汀看了舒苑的截圖,她盯著屏幕,跟看別人的故事似的,欠缺真實感。
她去看自己攔截的電話記錄,有一個號碼給她連續打了三十多個。這個號碼同時也出現在攔截短信裏,署名喬師傅,短信裏問她是不是遺失了一枚鑽戒,請她速與他聯係。
她的電話在這時又響了起來,舒苑的聲音很急,“別等了,趕快把戒指要回來,那麽大一顆鴿子蛋呢,幸虧人家師傅人好,換作別人,不,換成是我,都未必會還給你。路肖維真是運氣好啊,離婚從來都不算正麵新聞,經這麽一營銷,又要脫身變成情聖了。我朋友圈裏那些小姑娘已經說了,要是他前妻不複婚,她們就要努力了。他的台詞我都能想象出來,因為忙於工作,疏於陪伴妻子,被妻子拋棄,仍癡心不改,一心向你。他要讓你陪他演戲,架子一定要擺足了,價碼一分也不能少,上次放過他也就算了,這次可千萬不能輕易地成全他。”
放下電話,鍾汀一下清醒了過來。
此時是早上六點,天還未亮。
怪不得路肖維幾次三番的來找她,原來他認為她收了他的戒指。
她在二十九歲這天拿回了他的戒指,然後再交還給他,這是很有意義的一天。
鍾汀去翻自己的朋友圈,發現滿屏都是那枚戒指。她和路肖維的故事已經被演繹成一出愛情傳奇。她又想起自己之前聽過的那些愛情範本,怕大都是旁人的想象力所致,當事人未必有傳說得那樣幸福。
她一個無意之舉,沒想到給喬師傅帶來了這麽多的麻煩。
鍾汀解除了勿擾模式,她給喬師傅撥了電話,按完第11個數字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就在她準備接電話的時候,聽到的卻是“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自從喬師傅上了廣播台之後,他的電話就從來沒停過。
盡管他已經再三申明如果有人冒領,他將把那人的信息放到網上讓人民群眾唾棄,但還是有一大堆人打來電話。這些人在他問到第一個問題,栗子店是哪家時就折戟而歸。
更多的是記者,老喬這一天把一輩子的風光都經曆了,各家電視台、廣播電台、紙媒還有網路媒體的記者紛紛給老喬打電話,要約時間對他進行采訪。這些媒體都紛紛要求他,如果當事人聯係他,要把第一線索提供給他們,他們為老喬預留了專門的版麵。
老喬並沒答應,因為他分不清生活日報和都市報的號碼有何區別。
在撥打多個電話都被告知無人接聽後,鍾汀給老喬發了條短信,信的開頭先為她給喬師傅帶來的麻煩表示了歉意。
早上在餐桌吃飯的時候,鍾汀又聽父親提到了戒指的事兒。
“鍾汀,你看微信上那條消息了嗎?把戒指放在栗子裏,這想法也是很奇特啊。也不知道那人咱們認識不認識,我已經讓你媽一起轉發了,你一會兒也複製我的朋友圈發一下。”
鍾汀並未說好。
喬師傅的電話是她在學校的時候打來的,兩人約在學苑路的那家咖啡館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