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厨房后门,让哗啦啦的雨水声传进来,卫燃这才点燃了一盏蜡烛灯,摆在了厨房的那张小桌子上。
“咱们怎么动手?”一脸兴奋的陶灿华低声问道。
卫燃的脸上同样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这孙贼自称丁荣富,前两年我送灿华去给植田鬼子弹琴的时候,还从他手里坑了不少大洋呢。”
见状,卫燃摸出怀表和那座搬到二楼的座钟对了对时间,这才在陶灿华的提醒下,戴上口罩迈步走进了原本是杨妈住的那个房间。
“你是说”安迪立刻眼前一亮。
“楼上那俩姑娘呢?”卫燃拉开窗帘问道。
“不用你盯着”
孟大爷想都不想的回答了卫燃的问题,同时朝着二楼的一个房间扬了扬下巴,一脸心疼的说道,“这些娃娃里,有伤病的小子有四个,楼上伤病的丫头片子有俩。”
美香说话间坐在了画缸边的小凳子上,点上颗烟慢条斯理的说道,“他们准备把这里的印刷机利用起来进行抗日宣传,我同意了。”
继续往里走,当他们穿过那道铁门进入那个隐藏起来的地下空间里的时候,卫燃发现这里的变化同样不小。
“都都不算啊”陶灿华难掩失望的嘀咕了一句,“咱们也没个名份啥的呗?”
“那就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美香将声音压的极低,低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解释道,“小关今年春天的时候,和她姐姐一起加入了抗日杀奸团。他们姐弟俩一个负责通讯宣传,一个负责采购物资。”
“那里的水大不大?”
闻言,卫燃和陶灿华立刻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张照片上。
美香笑了笑,“咱们不能和冯先生有什么从属关系,也不能和关家姐弟有从属关系。
“我们?”美香笑了笑,随后却摇了摇头,“不算”。
“如果有难度,等哑巴叔那边忙完了,让他过来帮忙也来得及。”美香开口说道。
或许是因为停电,此时这潮乎乎的地下室里仅仅只在桌子上点燃着一盏煤油灯,而美香和安迪,便坐在桌子的两侧,二人中间的桌面上,除了煤油灯之外,还放着一个白瓷的烟灰缸。
接着,卫燃也在喷云吐雾中,将自己的处理方式也复述了一番。
别的不说,至少当初的铁架子床和钢丝床没了,反倒是最里侧靠墙位置,左手边放着一张手术床和两个放着各种药品的木头柜子,那手术床正上方,还垂下来几盏不同高度的白炽灯。
“对”
孟大爷叹了口气,“可小姐这两天可一直都说拿出一半的粮食出去开粥厂赈灾呢。”
卫燃摊摊手,“另外,我觉得就咱们存的那点粮食,就算全拿出去恐怕都救不了多少人,与其这样,咱们倒不如先想办法打一条通道出来。
等灌完了这碗苦的让人流眼泪的草药汤,孟大爷一瘸一拐的下了楼不知道去忙活什么,昨晚上守着水位线的陈狗鱼和许克勤,也带着浓重的困意钻进了陶灿华和孟大爷昨晚住的房间。
这照片里的人,是个光着膀子,怀里还抱着个旗袍女人的胖子,以及一个卫燃格外熟悉的人——当初找他买过书寓情报的那个假记者丁荣富!
“够,够呢。”
“另外三个呢”卫燃同样用德语问道。
这里就是书寓,以后这些英国人留下的印刷机都会被利用起来印刷抗日海报,让抗团的人去贴满大街小巷。
“快去洗脸,然后过来吃饭。”杨妈见卫燃站在门口傻愣着,不由的催促了一句。
一番检查,卫燃却只能确定其中一个应该是疟疾,但另外三个额头上敷着湿毛巾的,他却一时间看不出是什么病症。
卫燃说完猛嘬了两口香烟,将烟屁股揪出来在烟灰缸里碾灭。与此同时,陶灿华也熟门熟路的推开了那面大镜子。
“行了,我要找你们说的就这些事情。”
“那个民先呢?”陶灿华继续追问道,“我们算民先的人?”
卫燃在淅淅沥沥的雨幕掩护下含糊不清的嘀咕了一句,转而开口问道,“最近你去过那附近没有?”
而且和两年相比,这里面也多了不少东西,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一路走来的通道里,一个挨着一个摆着的那些占据了能有通道一半宽度的细长水缸。
而那些喝过药的小伙子们,已经各自拿着个牙刷,三五成群的守着大铜盆开始了刷牙。
卫燃狐疑的扭头看了眼身旁已经两眼放光的陶灿华,“我和灿华一起去?”
闻言,本就是走错了房间的卫燃点点头也就不再坚持,跟着陶灿华上了二楼。
这四个小家伙并不包括昨晚卫燃发现的那个后脚根受伤的,他们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外伤,但这四个却是精神萎靡有气无力的。
“我什么都没说”
“你今天不去二楼的暗房睡了?”陶灿华见卫燃走向他在一楼的房子,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话是这么说”
那些领了粥的小子们,脸上也带着喜气儿,排着队走进二楼的小餐厅,找地方坐下来之后,安静的用勺子喝着浓稠的米粥。
解决了丁荣富,小关就安全了不少。解决了汪贤,关家姐弟就能怂恿他们的汉奸爹拿下那份儿差事,到时候咱们也算有了一条连通租界外面的通道。”
直等到对方关上门,卫燃这才走进了暗房,关上门之后,脱掉了湿透的衣服,躺在了那张钢丝床上,给嘴里塞上了最后一颗前门烟。
“怎么不大!”陶灿华立刻说道,“好些地方水都和墙头一样高了!”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已经点上一颗烟的安迪接过了话茬,“他们会在下次雷雨夜的时候动手,美香替你们要下了杀丁荣富的差事,想着同时动手的话,多少能安全一些。”
两人一先一后的回到一楼的储藏间,陶灿华和放哨的茉莉打了声招呼之后,这才跟着卫燃钻进了厨房。
除此之外,这桌子上还扣着一本红色书皮的《呐喊》,在这本书的边上,还扣着一张照片。
说到这里,美香喷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怎么?你们俩这是有怨言?”
见卫燃和陶灿华似乎并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美香这才继续说道,“这次等洪水过去之后,我打算在这书寓里搭个戏班子,就用楼上那些孩子就行。不求吹拉弹唱能有多好,只要动静足够大,足够忠心就行。灿华,搭戏班子这件事我交给你和秋实来做。以后你就是这戏班子的班主了。”
“走吧”
卫燃应了一声,钻进洗手间胡乱洗了个脸,等他出来的时候,陶灿华已经帮他盛了一碗粥一小碟咸菜,放在了餐厅的茶几上。
闻言,卫燃也暗暗松了口气,万幸,这次终于不用像上次那样,面对发病的孩子束手无策了。
“原来搬到那里去了.”
出乎他的预料,这个隐藏起来的地下室竟然依旧干燥,似乎并没有受到外面洪水的影响。
“你今年多大了?”卫燃却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美香摆摆手,“表弟,你带着灿华上去,提前商量商量怎么动手吧。”
“好”
“他们三个得的是伤寒”
卫燃说话间,也给自己点燃了一颗香烟,同时也算是给美香和安迪一丝丝的准备时间。
“我可没这么说”
这房间里并没有床,木制的地板上,躺着四个看年龄也就十四五岁的小男生。
“我有几个问题”
“你们?”
到时候无论是让难民离开租界还是让粮食进来,都比咱们自己去开什么粥厂有用的多。”
“我看是好事”陶灿华附和道,“这两天我们出去,哪哪都能看见要饭的人,有好些饿得都快站不起来了。”
“无妨,给哑巴叔还是小关都没什么区别。”美香碾灭了烟头,收起烟嘴站起身,“紧着抽两口,还有正事儿呢。灿华,把镜子挪开。”
“昨晚带回来的那个是疟疾,问题不大,自从吃过药之后已经不打摆子了。”
陶灿华摆摆手,将手里端着的蜡烛灯递给卫燃,他自己也扶着墙壁摸黑走进了那个房间。
“没了”
“冯先生这次回津门准备和关家姐弟一起做些事情”
“爱叫什么叫什么”安迪无所谓的答道,显然并不关心这种事。
“这水我看一时半刻的退不了”
卫燃拍了拍陶灿华的肩膀,俩人干脆的转身离开房间,沿着昏暗的通道穿过一道道隔音用的棉帘子,在安迪面带微笑的注视下爬了上去。
和美香对视了一眼,安迪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小门上的挂锁,随后第一个钻了进去。紧随其后,卫燃和陶灿华以及美香三人也钻了进去。
闻言,美香和安迪对视了一眼,前者犹豫片刻之后,同样点燃了一颗香烟,而安迪则起身离开房间,走进了昏暗的通道里,显然是去放哨了。
“为啥?”杨妈第一个不乐意了,同时也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书寓”美香笑眯眯的说道,“当然是书寓了”。
“你自己一个屋儿可享福了”
“等下我去看看”卫燃顺着话题应了一声,随后转移了话题问道,“咱们的粮食还够吗?”
“不是说了吗,雷雨夜。”
卫燃笑着给出个答复,随后拉开房门,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这些受伤的孩子我帮不上忙,就麻烦漂亮表姐了。”
“漂亮表姐?哼!”安迪冷哼了一声,眉开眼笑的拿起第二个注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