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燃暗自嘀咕了一番,等他绕到小楼的侧面,也终于发现在其中一扇窗子的外边,似乎还停着一条小船。
“可以”美香笑了笑,“只要你们能活着回来。”
“你真打算空着手去?”陶灿华直等到二人快走到一楼的时候这才忧心忡忡的问道。
带着陶灿华小心翼翼的游到这栋二层小楼的外墙边缘,卫燃小心的扒着二楼的窗子侧耳倾听了一番。
“这粮价一天一个样儿,老百姓可吃不起喽。”
与此同时,卫燃的手里也多出了一把修长的刺刀。片刻的等待之后,一个瘦猴儿一样的人拎着一盏煤油灯,带着身后的另外三个人走了过来。
这里的地势确实比书寓那边还要更低一些,卫燃上次来的时候,为了爬上那堵墙尚且需要往上蹦一下。但现如今,这洪水基本上已经快要和墙头齐平了。
“你休息好了吗?”卫燃扭头看向正和茉莉并排站着的陶灿华。
当卫燃被惊雷叫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摸出怀表扫了眼一眼,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将近十点钟了,起身走到床边往外看去,院子里的积水距离阳台护墙的最高处,已经只剩下不过30厘米的距离了。
直到这个时候,卫燃和陶灿华这才戴上竹编的斗笠,划着院子里的那条小船儿,在隆隆的雷声和瓢泼大雨之中,悄无声息的离开叙情书寓,贴着建筑的阴影摸黑划向了法租界的方向。
卫燃头也不回的摆摆手,重新迈开步子,带着陶灿华离开了二楼。
“跟着我,别出声。”
“要是学了五年都没学出个名堂的”
卫燃贴着陶灿华的耳朵低声提醒了一句,用手拉着他,循着记忆缓缓游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
接下来,卫燃也彻底成了个看客听众,那些孩子们也在陶灿华和秋实的要求下,或是咿咿呀呀的学着唱了几句,又或是翻个跟头下个腰的比划几下,倒也算是有模有样。
用手按住准备翻墙的陶灿华,卫燃扶着围墙游了一圈,也算是勉强看清,院子里的那栋小楼的一层似乎已经被淹了,被暴雨砸的溅起。无数水花的水位线,看着距离二层的窗子也仅仅只有一米多的距离而已。
秋实颇为老道的解释道,“然后再挑身子灵活的,就算这两样都不行,还可以试着教教他们乐器,总归比在外面风吹雨淋的卖烟要强的多。”
就和第一次见到这支小手枪的时候一样,这支仅仅只有巴掌大的柯尔特1908袖珍手枪套筒上并没有雕刻任何的戏文。它那似乎是水牛角材质的握把贴片上还镶着俩民国五年的一角面值银毫子。
“你特码傻了吧?”那公鸭嗓没好气的骂道,“这洪水晚退一天,咱们可就跟着丁三爷多赚一天的钱!你特码想什么呢?”
“醒了,也就比你早了一会儿醒的”
“是我不想去了,这世道学戏有什么用?”秋实稍稍压低了声音,近乎两眼放光的说道,“我要跟着小姐干大事呢!”
稍等了片刻,卫燃继续拧动调节杆彻底熄灭了这盏煤油灯,随后又反向扭动,让灯芯冒出来也就韭菜叶粗细的一小截。
以五年为限,五年之内什么时候学成出师了,什么时候就按照梨园的规矩开工资。”
“那就今晚吧”
“活着回来”站在落地窗边的美香平静的说道。
“抽一颗?”卫燃接过烧饼之后,顺手摸出一包还没打开的骆驼烟递给了对方。
虽然因为没有光照一切只能靠摸索,但情况却像他预料的那样,为了方便那条小船的出入,这院门并没有关上。
做完了这些,他却并没有停下不动,反而借着黑暗的掩护猫着腰往前快走了几步,悄无声息的躲到了二楼客厅的沙发阴影里。
“放心吧”
这话一出口,那些半大孩子们立刻两眼放光的开始交头接耳,显然都非常满意这些许诺。
闻言,安迪又如当初她和卫燃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颇为轻佻的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卫燃的耳垂,这才在轻快的笑声中轻轻一推卫燃的肩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陶灿华压抑着兴奋点了点头。
等他来到二楼,远远的便注意到宴会厅的钢琴边点着一盏昏黄的蜡烛灯。离着钢琴不远的落地窗边,便站着几道人影。
学够了三年放弃的,走的时候能有两套新衣裳和三十块大洋的盘缠。
贴着门框一番摸索,卫燃朝着紧挨着自己的陶灿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等着,随后摸着门框,闭着眼睛潜入了水下。
绕过水下的门框,卫燃缓缓上浮出水面之后发现,这洪水距离一楼的天花板,尚有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这无疑是个绝对的好消息。
这里还能住人?
一时间,这地下室里也沉默下来,只剩下了几个孩子吧唧嘴的声音。
闻言,卫燃却只是笑了笑,接着便听站在凳子上的陶灿华朗声说道,“开始挑人之前,咱们先说说规矩。我姑姑说了,但凡被挑中能留下来的,全都管吃管住,每人每个月有两块大洋的零花钱。
“说的也是”
快步离开房间,当他跑到门厅处的时候,却发现孟大爷正带着陈许克勤,忙着用不知道哪弄来的砖头和水泥加高着门口那道堤坝呢。
颇为有意思的是,这些沙袋竟然是那些孩子们从早已经被水淹了的车库里捞出来的。
“陶大哥,要是没学出个名堂呢?”一个也就十四五的小家伙一边撅着屁股用抹布擦拭地板一边问道。
“麻烦你们了,再卖我两包烟。”卫燃说着,将一枚银元塞进了对方的口袋里。
陶灿华清了清嗓子,“学够一年不足两年放弃的,走的时候能得一套新衣裳和20块大洋的盘缠钱。
无论卫燃还是陶灿华,全都立刻明白了对方这隐晦的暗示,起身离开了地下室。
卫燃话音未落,却已经格外干脆的转身便往外楼梯的方向走,“别浪费时间了,快走吧。”
算不上失望,卫燃朝着陶灿华打了个手势,带着他熟门熟路的游向了这栋二层小楼的大门位置。
“哦哦!来了!”陶灿华和茉莉匆匆对视了一眼,赶紧追上了卫燃。
“等我们活着回来,和我说说那支小手枪上的银毫子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样?”卫燃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问道。
“谢谢表姐”卫燃同样贴着对方的耳朵回应了一声。
孟大爷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这一发大水,城外的庄稼全都得毁了,等到了冬天,不知道得饿死多少人呐.”
“表姐也不提送你去北平学戏了?”卫燃喷云吐雾的问道。
说完,他已经从后腰处抽出了那支ppk小手枪,连同裤子口袋里的两个备用弹匣一并递给了对方。
“杀人不一定用枪”
“你们打算怎么挑?”
他这边话音未落,那些半大孩子们也立刻循着这两天学会的规矩按照大小个头儿排好了队,规规矩矩的接过用报纸裹着的烧饼,感激的鞠了一躬,接着又从茉莉那里领了一碗鸡蛋汤,再次道了声谢谢,这才各自找地方吃了起来。
慢悠悠的回到一楼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卫燃无视了那些正忙着加高阳台护墙的孩子,慢悠悠的换了一双轻便的千层底布鞋。和正带着那些弟弟妹妹们忙活的陈狗鱼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似乎并不急着定在今晚的暗杀活动。
“哎!抽一颗!”
“把你的枪给我看看”卫燃却并不急着出发,反而朝着对方伸出了手。
“就是今晚吧”手里同样夹着一支烟的美香没头没尾的说道,落地窗外,也应景的划过了一道闪电。
“为什么?”陶灿华下意识的问道。
“灿华醒了吗?”卫燃一边将烟揣进兜里一边问道。
卫燃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去换身方便游泳的深色衣服,记得一定要穿鞋。”
卫燃离着这俩年轻人远了些,一屁股坐在潮乎乎的台阶上,自顾自的摸出一包从暗房里发现的前门烟撕开,先给自己点上一颗,随后将剩下的都装进了烟盒里。
“那就带着这一把好了”
午夜十点半左右,卫燃招呼着陶灿华将船停在。在了一颗大树的树冠里,两人用绳子将其绑好之后,摘了头上的斗笠,摸黑游到了那座小院的外面。
“我这就去”陶灿华说完也就不在多说,快步跳下楼梯,钻进了一楼的一个房间里。
不多时,两人的脚下便踩到了坚实却滑腻的楼梯。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美香像是没看到刚刚那一幕似的问道。
卫燃一边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含糊不清的问道,这烧饼夹菜里虽然没有肉,但仅仅烧饼本身就很好吃了。
“一起吧,正好去撒个尿。”一个醉醺醺的声音说道。
或许是心知根本没办法拒绝,陈狗鱼倒是痛快的收下了那枚让周围同伴无比羡慕的银元,一溜烟的跑进曹哑巴的房间,拿了两包烟和一包火柴送到了卫燃的手里。
这四人满身酒气的人渣倒也算是默契,走到楼梯口之后,直接解开了腰带,看那意思,摆明了是要就地解决。
虽然这苦了尚且藏在一楼水里的陶灿华,但卫燃却是格外的满意。
片刻的等待之后,那个瘦猴一样的人将手里的煤油灯挂在了墙上,四个人也并排着站在楼梯口,各自尿出了一道弥漫着浓重酒气的抛物线。
只不过,就在他们暗自较劲儿看谁尿的更远的时候,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已经多出了一个手握刺刀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