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罗渽民所言,这人是个蠢的。
李东赫心想,这着实算不得什么好故事,他该觉得难过,又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他心悦长明上千年,长明心中只安天下,纵是一只蚂蚁也能在他心里荡起淡淡涟漪。澄阳宫空无一物,长明眼中只看到他,心思却从不曾有一刻放在他心上,他不过是漫长岁月里聊以打发的玩物,偏偏还恃宠而骄,以为自己是这六界之中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实在是痴人说梦。
不对,不应是这样的,还有个叫李敏亨的人,他知前尘,也晓后事,因此待他颇有不同。他拿走鹿灵草,曾多次“欺凌”他,却全然是为他着想。他暗中为他铺了许多条路,只盼着他什么都不知道,能过得快活一点,可他偏偏还是选了最不好走的一条。
李东赫想起来,那天他挂在断壁上好不容易被拉上去,缺眼的饕餮忽然发狂扑过来,雾清剑铮然而出,驮着他脱离险境,那人没了剑灵傍身,与饕餮一同堕下深渊,金光乍现,裂痕消弥,一切如初。
他那句话还没说完,他来不及告诉他。
他其实,是欢喜他的。
他曾经欢喜过织女的云锦,天桥底下的灌汤包,百花楼中那位会唱曲儿的听琴姑娘。他欢喜甚多,所求甚多。可是他想告诉他,即使没有这些,他还是欢喜他的,真心欢喜他,最欢喜他。
只是李敏亨又骗了他,那日他被吸入回尘镜,所见所闻皆为前事,并非所谓的幻象。他确确实实曾作为六界第一宠物在天宫中待了千年,也确确实实曾肖想过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最后也是真的,把内丹渡给了那个凡人续命。
当时他并不知晓,那个凡人早被天雷吓死,只恰逢司命脱不开手,临时充作帝君那几缕残魂的宿处罢了。天雷自是不敢劈伤帝君,他因此才捡回一条命,捱过天劫修作人形。
他在回尘镜中将内丹渡过去,只被帝君其中一魄吸收,那道孤魄有了意识,抽离出凡体,落地化作一人,被清虚道长带回去,取名李敏亨。
故这世间也不该有一个叫李敏亨的人,他不过是帝君长明下凡历劫时意外走失的一缕孤魄罢了。
这孤魄不知起的什么念头,竟给他造过一个梦。
他三百年来辗转反侧,只因念着昔日在那座小破屋里,曾有一个凡人真心实意不为所求的对他好,他会给他念书,也会变着法儿给他准备吃食,早上是一杯清水,中午是碎玉米,晚上是小米糊,他终于不用重复一二三数着树叶来算时辰了,没人知道他有多高兴。或许那个人知道罢,他高兴的时候会绕着屋子来回上下的飞,那人就站在门口,笑着望着他。如今想来,不过也是痴念。
李东赫细细回忆着过去数载,恩人不是恩人,仇人不是仇人,爱的人,也不是爱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或许正如那日一眼看穿他无心也无内丹的罗渽民所言,只是个缺爱的小怪物罢了。
他求过长明帝君,因而才能下凡,他没有心,需要找别的东西来填补,他以为这样东西在凡间,却没想到了凡间,反倒更加空虚。
神仙也是会空虚的,不过也有不空虚的神仙,如长明帝君,如上神招決,他们在凡间走过,却只当这是踢开路边一颗绊脚的石子,就好像从南天门到澄阳宫,必须得经过瑶池,就好像人死后,需过鬼门关,趟忘川河,上奈何桥,再喝下孟婆汤。一切都是顺理成章,造化使然。
李东赫想不出,他们会不会有无法开解之事。
不过眼下他也不再想了,他觉得累了,想睡一觉,于是他也这么做了,他趴在石头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桃花流水,远处炊烟袅袅,琅琅书声传来,他望过去,墨黑的眉,冷冽的眼,却又像蕴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梦会很长罢。一起看书网手机阅读请访问,全文免费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