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翘横他一眼,缓口气,搭着小朱子的手腕,踩着铺了绒布的短梯登上御辇。
雁凌霄倚在软靠上,修长的手指支着额头,眯起眼睛觑一眼连翘翘,才出去一会儿颈窝就腻了一层细汗,病没好全乎就往外跑,也不怕吹着风受凉。雁凌霄淡道:“过来。”
连翘翘捻起绡帕点了点颈侧,适才挪到雁凌霄身旁,还没坐稳就被一把扯进怀里,坐在他腿上。
“满意了?”雁凌霄问。
连翘翘的发丝蹭过雁凌霄下巴,步摇发出悦耳的轻响,她叹口气:“嗯,谢陛下隆恩。”
耳畔传来雁凌霄绵长的呼吸,车帘摇曳,时而有夏日的暖风涌动,鸟鸣喋喋,流水淙淙,连翘翘倚在他胸膛上,舒服得眯起眼睛,心头却生出杳杳的惆怅。
雁凌霄信不过她,既不相信她的心意,更不可能相信她的忠诚。她不过是雁凌霄饲养的一只雀鸟,就算解开锁链,也早晚要关进金笼。
他们之间从来只有雁凌霄,没有连翘翘……
“垮着一张小脸,别人还以为朕怎么欺负你了。”雁凌霄冷哼。
“陛下,咱们回玉英宫吧。”连翘翘环住他宽而直的肩,“臣妾好累。”
“不回。”雁凌霄垂眸,指尖蹭过她眼尾的飞红,“趁两个小的在宫学,折子也收拾完了,朕带你出宫去。”
连翘翘陡然坐起身,掌心撑在他胸口,杏眼瞪圆了:“陛下?”
雁凌霄见她这般,心都化了一半,依然绷着冷冰冰的脸:“不想出去就算了。”
“陛下不关着我,不怕我又骗了您,逃之夭夭,再也不回来?”
雁凌霄大皱其眉,很不喜欢连翘翘提出的假设,握住她的手沉吟不语,手指探入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怕,但那又如何?”
他顿了顿,望着连翘翘的眼睛,似试探又似威胁:“你舍得吗?”
连翘翘摇头,雁凌霄又问:“为什么现在又舍不得?因为犀哥儿和兕子?”
雁凌霄的话句句是逼问,连翘翘的心却又酸又软,她更用力地摇头,石榴金簪自鬓边掉落。雁凌霄的唇摩挲她的发心,沉声问:“不想说?”
“陛下,雁凌霄……”她求饶,“别问了。”她不想再把心掏出来,曝晒在烈日下,仅仅得到雁凌霄分毫的回应,就奉如圭臬,那会显得她十分狼狈,狼狈又可怜。
雁凌霄不说话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连翘翘又在哭,栓着金链哭,放她出来也哭。但在内心幽暗的深处,他隐隐为连翘翘的哭泣生出喜悦。
“去琉璃岛吧,今夜宿在宫外。”
中秋节,照规矩宗室勋贵、五品以上的大臣和命妇们要去宫里领宴。往年后宫无人,雁凌霄就大手一挥,免了诰命夫人们觐见。今年宫里多了个独一份的主子,各家府上都竖起耳朵,琢磨陛下会不会让命妇们给贵妃请安。
连贵妃遭陛下困囿于玉英宫的隐秘,宗室们多少听到点风声。要知道,后宫的一举一动都关乎于朝局,贵妃娘娘一日不出来,荣慧亲王就一日是个纸糊的王爷。
临到中秋前夕,屋里头才传出口谕,准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女眷们进宫,和贵妃娘娘一道领中秋宴,以彰圣恩。
各家各府如何忙乱不提,连翘翘这头也忙得一个头两个大,雁凌霄的旨意来得急,宫中绣坊没日没夜赶制朝服,她不是皇后,衣衫上不能满绣凤纹,但裙摆绣了九只凤凰衔枝,用了攒珠的手艺,行走间波光粼粼。
内侍省的总管太监特意来玉英宫请安,上来就开了几只大箱子,端出一只只紫檀八角盘,当中盛放的俱是内库悉心封存的珠宝,有先皇后的,也有与大绍血脉相连的前朝皇后留下的珍贵头面。
连翘翘眉毛一抬,总管太监就着急忙慌解释:“娘娘,不是咱家不想打新的头面奉上,实在是圣命难违。”
一介贵妃戴先皇后的凤钗出去,会掀起多少轩然大波?连翘翘暗暗把雁凌霄啐了一通,柔声道:“问一声文德殿的朱公公,陛下的母妃,先沂王妃的首饰可有留存在宫中?”
总管太监哑然,瞧连翘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看不出来,咱们的贵妃娘娘竟然心有七窍,绕过陛下挖的坑,拿软钉子怼回去,还能叫陛下怜惜。
他团起手,打个千儿:“内库房确有一副蓝宝石头面,咱家这就派人去取。”
八月十五当日,连翘翘天没亮就被红药薅起来准备梳妆,先通头,再用玫瑰油捋一遍发根,梳起山峦似的盘髻,妆粉上了一层又一层,直到连翘翘皱眉头才停手。朝服足足有九层,中秋天气凉爽,连翘翘却生生闷出一层薄汗。宽阔的腰带紧紧束缚腰身,好在她身形纤细,并不显得笨重。
一整天,连翘翘都跟瓷娃娃似的被红药和小朱子左右架着,在负责宴席的绿芍安排下,见了一轮又一轮命妇,受她们大礼跪拜,听了一耳朵的奉承,又点了两出戏,丝竹管弦叫人昏昏欲睡。到最后,连翘翘实在坐不住,吃食也味同嚼蜡,熬到前边紫宸殿的宴席散了,她才长吁一口气让命妇们自便,脚底抹油离席。
“帮本宫把腰带解了。”连翘翘头昏脑涨,直冒冷汗,胃里翻江倒海的,一股子酸水往外涌。
层层朝服堆叠在地上,连翘翘胸口骤然一松,提上一口气,捂住嘴就欲呕。红药焦急,端来痰盂,玉英宫里一片兵荒马乱。
等连翘翘呕个不停,喂下去清口的水都一并吐出来,红药的脸上却生出喜色:“娘娘,您该不会是……?来人,快宣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