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连翘翘换了身寝袍,裹着厚实的狐皮斗篷,穿过夹院,迈入被朱红院墙环绕的温泉池。四周树木繁茂,池子正上方建了一座亭子,以遮挡一切僭越的视线。
水雾弥漫,连翘翘搭着红药的腕子,在宫女们伺候下褪去外裳,先浇几泼热水暖身,再小心翼翼踏入池水。
石榴红小衣松松垮垮系在脖子上,红绳勾着雪白的背,勒出浅凹和软肉,两团圆融更丰腴了些,滚热的泉水浸透全身,突兀的肚子掩于水下。
连翘翘眯起眼睛,舒服得叹了口气。红药一边叮嘱她是有身子的人,温泉不能泡太久,浅尝辄止就足矣,一边吩咐小宫女,洒下干花和花露。
“�,难得出来一趟,没有两个小喇叭滴滴嗒嗒地跟着,总要泡够本才好呢。”连翘翘扁嘴。
“娘娘!”红药拧一把帕子,把热毛巾盖在她脸上,拿来棉线为她净面。
“好好好,本宫都听红药姑姑的。”连翘翘轻哼,一旁的小宫女们笑作一团。
没多久,连翘翘就被一干人搀扶出温泉池,裹上一层层毯子准备回去。地面湿淋淋的,走一步都要担心崴到脚踝,连翘翘几乎是被几个宫女架着走。
兵荒马乱之时,连翘翘忽然听到一声清啸,没回过神就见一道青色的影子从温泉上方的亭檐下冲出,一点寒光直刺而来。她脚下一软,瞪大杏眼,下意识捂着肚子向后躲。
“刺客,有刺客――来人!快来人!保护贵妃娘娘!”红药尖叫一声,一把推开连翘翘,背过身去护在她身前,那柄银色细剑就擦过红药肩膀,削去小半块血肉。
哗啦,滴答滴答。血沫飞溅上连翘翘脸颊,她怔愣一瞬,随即听到侍卫们隆隆的脚步声,无数人高声叫着:“护驾,护驾!”
连翘翘抱住疼晕过去的红药,腰下一酸,瘫坐在亭子的红柱前,眼睁睁看着一身宫女打扮的田七娘,扬起长剑再度向她直刺而下。侍卫和温泉池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在此刻却犹如天涯。
“我在行宫摸索三天,终于蹲守到你,贵妃娘娘。”田七娘露出势在必得的讥笑。
“七娘,为什么?”连翘翘茫然又恐惧,她们从小一块长大,就算之后因为裴鹤分道扬镳,也绝不至于你死我活的地步。
“为什么?你怎么敢问我为什么?你是大梁的叛徒,既入了大人的眼,又混迹在北绍皇帝宫中,翘娘,你凭什么不杀他?为什么不动手?只要你杀了他,裴大人也许就不会死――!你懂什么?!你怎么好意思独活?”田七娘双目通红,在她身后又落下一位太监打扮的高壮男子,宽刃出鞘,刀尖直指连翘翘。
兴许是怕到了极点,连翘翘居然鼓起从未有过的勇气,她指尖颤抖,紧紧扣住红药的胳膊,咽一口唾沫,尽是血腥味,银光落下前,当啷一声被赶来的侍卫们以长.矛架住。
褚岩挑开矛杆,大喝一声:“七娘,走!”
“褚大哥!”田七娘咬牙,横下心奋力刺向连翘翘隆起的肚子。
“保护贵妃,保护龙裔!”一排侍卫挤进亭子,挡在连翘翘身前,有人一脚踹开田七娘,就被褚岩一刀砍去半条胳膊。
连翘翘捂着肚子,踉跄着往后躲,眼前人影幢幢,映出一片血色。
殿前司的人脸色难看,知道事后唯有带罪立功才能逃脱一次,愈发下了死手。不过数十招之间,双拳难敌四手,褚岩轰然倒地,双眸失去神采前,只来得及瞥向早早被制住的田七娘,喊一声:“逃!”
连翘翘腿脚瘫软,面条似的,但还是强撑着身子站在田七娘面前,垂眸轻声说:“你不是为了家国大义,是为了裴鹤,你想替他复仇。杀死他的人是梁国的小皇帝,威胁他的是大绍的帝王,你谁也杀不了于是就来杀我?不,不对。”
天旋地转,连翘翘被宫女们搀扶,团团簇拥,她怔怔望向田七娘赤红的眼睛,难以置信,继而恍然大悟:“你真正恨的人是我……”
田七娘哇的一口血吐在地上,混在早已凉透的温泉水中,蜿蜒成驳杂的血色。
明明一起在明月楼长大,吃着一样的米,连翘翘被妈妈认作干女儿,她却只能跟着演杂耍的糟老头子学习顶碗。连翘翘有精巧的闺房,像富贵人家的小姐,她却要住在通铺,闻着腥臊的汗臭,在宴席上像猴子一样顶着碗讨人欢心。连翘翘什么也不知道,只会顶着那张虚伪的脸孔,说要做她的朋友。
明明她对裴大人最忠心,大人却只记得连翘翘,说连氏是他最成功的棋子。美人棋,她永远记得裴鹤说这三个字时的神情,是那样的温柔,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田七娘恨恨盯着连翘翘,看她被烫到一样避开视线,而后捂着高高的肚子痛叫出声。
“哈!”田七娘爽快地笑了,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喉咙间挤出嗬嗬声,“我要死,你也得和我一起死!”
连翘翘悚然一惊,手背指骨凸起,她嘘着声音说:“拦住她,快拦住她,卸掉她的下巴……”
可是她的声音太小,身边纷乱的人太多,无数双手伸向她,扶着她躺到榻上,抬起木榻疾步往外走,所有人都在高呼:“传太医!”
下一瞬,田七娘头一歪,嘴角沁出一缕黑血。殿前司的侍卫蹲下身,扒开她的眼皮,骂骂咧咧:“狗日的,服毒了!”
连翘翘歪在榻上,两侧的人影猛然向后,磨糊成一团。宫女太监们架着她回到内殿,刚躺回床上,只觉得身下一凉。
有小宫女倒吸一口凉气,小声惊呼:“血,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