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贪慕之物,无法忘怀,此时也未曾改,当要算是刻舟求剑。”
法家之学说从来是锐意进取。
他的眼神丝毫不收敛也就罢了,还在大殿外面堂而皇之地说这种话,他真的是不怕死。
以昌平君,昌文君为首的楚系势力难免认为这是一个亲楚的信号。
李贤在接到李斯递来的眼神后,不得不停住脚步。
“李监察,”
她忍受尉缭的坏脾气,很少垂询李斯。
李贤抬脚跨上一梯,又不管不顾地朝她偏头笑了笑,目光垂落在她消瘦的肩头,“臣当然愿意公主与臣好生待在咸阳,哪儿也不去。”
“许,”
“好。”
又因为她享受过和平,体会过安定。
李贤看到她关切王绾这一幕,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伪装得好,还是悲哀她放在王绾身上的注意力都要比自己多几分。
许栀觉得事情变得简单,“城父事毕,我会让监察如愿。”
许栀却蓦地感到一阵心慌。
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止是陈平。
好像有一颗很轻巧的石子被丢入了江河,砸起了一圈很小的涟漪,紧接着被埋入了那一沉黑夜色。
李贤刚迈出一步,重重落在阶下,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女音。
李贤慢慢抬头,很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将目光移到她手上那卷沉重的与婚王诏。
朝会后,带着些暑气的风不大,轻拂过她的脸颊,能感觉到热乎乎的,她有意滞后了一步。
她笑了起来,“景谦,还说你没有刻舟求剑?”
许栀习惯了他这副样子,面对缄默也没有生气,“监察不言则已,言必有中,想来并无大事。”
面对着云淡风轻笑着的李贤,她的问题便有些多。
许栀当即明白这是一次明显的试探。
许栀闻言,笑道,“此为楚人之事,虽你与廷尉也是楚人,但我才不信你们会循规蹈矩至此。”
“永安,你已经及笄。且大王予你调任雍城王军之权,此后臣之所教,便不止为谋权之说。”
接着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摇晃了一下,疼痛时不时侵袭,已开始纠扯他的神经。
许栀愣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她笑着回过头,“姁嫚。”
许栀目送尉缭离开,她这才能呼吸,这才感觉身周的空气缓和了下来。
嬴政只是给了她许可,具体的要她去亲自收取。秦国在统一天下之后分置三十六郡。李贤这是把他手上监察诸郡的密阁给了她?这样容易就得到了四个郡的谍报系统?
尉缭沉笑:“既然有所求,那便欣然易之。密阁既入了公主手中,得之为上,不要关心对方失去什么。公主要记住,上权者尤以交易为笼络之手段。你给他的一毫一厘,定是他这辈子汲汲所求。”
一两个时辰下来,朝官们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那把宝剑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一个人。
因她站在高了数级的台阶上,她足以以高调的态度俯视他。又料想他绝不会在这种地方说假话。
“…你,慎言。”许栀躲开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绕到前面,“我还要回宫。咸阳事务多繁,我不打扰监察公务了。”
王绾发现永安公主是特意在等着他,他以为她会问手书之印的事情,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柔和地吩咐了他一句,“我见丞相不适,你要多注意身体,如此才好为父王分忧。”
等到头顶的云都要散开了,太阳照在李贤身上,他只觉得更冷。
他沉默片刻道:“公主若担心陈平,可借以长公子的名义请旨去城父。”
许栀喊了两声,他好像反应迟钝,她提高音调,“李监察留步!”
阳光在她眼睫上抛了一个弧度的光。
“没有条件?”
日头升起,他看到灰白色的长阶上,有两条瘦长如鬼的黑影。
很快,她将深刻体会到两千年前,嬴政与他的臣僚们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阻碍。
嬴政宠爱嬴荷华,更让她参与了覆秋宫的政议,这一个要去楚国联姻的公主身份如此贵重,几乎罕见。
而这个位置又绝无仅有,她涌现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许栀知晓这一片黑压压的黧色官服之中,没有人在章台宫前敢抬头。
尉缭之权术运转数一数二,却是她不想要深入思考的东西。
殿外的梅花早就落了个干净。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1]?(战国·吕不韦《吕氏春秋·察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