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害怕没有家了。可十年光景,这个家竟然是建立在欺骗之海里的虚幻蜃楼。
那些他以为的庇护,那些他以为的恩情,那些他为此忍耐了十年的愧疚和亏欠,原来从开始就是假的,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锦辰环视着这个他住了十年的小隔间,这个房间承载了他整个青春期所有的秘密和痛苦,但此刻再看,却再也没有任何归属感,像是不合时宜的闯入者,误入了别人的巢穴,还以为自已也是这个家的一员。
锦辰的胃里翻涌上来猛烈的恶心感,脸色有些发白,他只能不断地亲吻尘殊,急切用力地以获取呼吸的本能,尘殊张开唇舌将他接纳。
几分钟后,门外的闹剧以张建国踹翻桌子的动静结束。
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裂,张建国摔门而去,然后是锦秀梅低低的哭声。
锦辰圈在尘殊腰间的手收紧,把脸深深埋入滚烫的颈间,轻喃着,眸色是前所未有的黑沉。“我们离开椿树巷,离开凌城吧,哥哥。”
尘殊轻轻应了一声,吻着锦辰的脸颊,又吻了吻他的眼角,“那些钱,你想要拿回来吗?”
锦辰垂下眸子,“我不要给张建国用,我要拿回来。”
尘殊揉了揉他的耳骨,“我帮你。”
——
那天回去后,锦辰回复了教授网友的信息,答应参加峰会活动。
锦峰教授和他做过那么久的网友,对锦辰家里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好奇问他怎么突然下定了决心。
锦辰好一会儿没有回复,思来想去,最后回应。
“精神病受到了欺骗,精神病要前往新世界。”
锦峰教授乐呵呵地发来一串表情包,最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消息:“如果需要法律援助,可以找我。”
锦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窗外,椿树巷的傍晚一如既往,炊烟袅袅,车鸣声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楼下喊小孩回家吃饭,所有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他不再属于椿树巷了。
比锦辰做好离开的准备前,和锦秀梅摊牌先来的,竟然是关于他和尘殊关系的谣言。
在椿树巷,所有秘密和捕风捉影的言论都会被无限放大,家长里短的事情最容易被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消息不到两天工夫,整条巷子都知道了,三楼锦秀梅家那个精神病侄子,和隔壁新搬来的那个搞艺术的年轻男人在一起了。
在一起这三个字,在不同的人的嘴里,有不同的含义,有人说得暧昧,有人说得鄙夷,有人说得幸灾乐祸,但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正常的事。他们咀嚼着这件事,最后又呸出来,两个男人在一起,简直闻所未闻!
而散播消息的始作俑者是谁,他们也不关心。
可惜,锦辰想要不知道都难。
许红这个讨厌的女人,她儿子被关进拘留所,她就在外面干坏事。
锦辰对她更加厌恶,但对于和尘殊恋情曝光这件事,他全然没有任何害怕或是难为情。
真是奇怪,他只是和哥哥恋爱,又没有火烧别人家的房子,为什么那些人要避之不及的样子?难道是怕他恋爱之后病情加重?锦辰百思不能理解。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完全也影响不到他的情绪,甚至还有点隐秘的开心。
很多人都知道了尘殊是属于他的,如果他们找上门来骂他,还可以给他们看哥哥亲手做的雕塑,就在客厅的角落里站着,塑料膜掀开的时候漂亮得不像话。
锦辰轻快地拎着尘殊的快递从巷口走回来,路过楼下,前几天还对他不错的几个大婶突然都变了脸色。
她们摇着蒲扇,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他走过来,声音压低了,目光却黏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动物。
锦辰径直路过,没有停留。
但很不幸,在楼道里撞见如遭晴天霹雳的锦秀梅。
她站在一楼和二楼的转角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刚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旁边站着背着书包的张悦,也是满脸惊讶,还没从刚才听到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赵奶奶站在楼梯什么传染病。
锦辰想绕过她们上楼去。他跟锦秀梅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说的话了,那些年复一年叠起来的伤口已经不再需要被继续撒盐。
“锦辰!”
锦秀梅喊住了他,声音又尖又颤,锦辰停下脚步,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垂目看着她。
锦秀梅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话:“你……你先回家,我有话问你!”
锦辰知道她要问什么,看着锦秀梅那张因为常年操劳而刻满了纹路的脸,“你听说了吧。我和尘……”
“锦辰!!”锦秀梅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声音大得在楼道里激起回音。
“你给我上楼!害不害臊!啊?赶紧回家说!”
锦辰轻轻叹了口气,沉默地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锦秀梅跟在后面,步伐又急又乱,这期间,张悦屡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刚才得知的消息震得没法开口,只能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跟着。
锦秀梅将家门狠狠关紧。
她站在玄关,满脸疲惫,又咬牙切齿地摆弄着木柜上的抹布,拿起来,又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看着锦辰,“你……你和那个尘殊……”
锦辰平静地看着她,“我们在谈恋爱。”
锦秀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说你是变态,说你有病,说你……”
“我本来就有病。”锦辰说,“姑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