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扬起灰白杂眉，悦然道：“我家小姐做事一向可以的。”他话语一转，“不过全德楼能改造这么快，也是因为有些东西是小姐很早就准备好的。就是全德楼第一次想翻新时准备的，后来被路上来的风水先生说了两句就没弄了，这次正好可以用上。”老掌柜一说起就没停下的意思，沈子清在一旁耐心地听，对于老掌柜改口叫章语“小姐”这个细节他没放在心上。
沈子清接着问道：“改造期间也开门吗？”
老掌柜摇摇头：“这怎么能开门。”
沈子清越发奇怪，全德楼改造期间不做生意，那余泽湬为什么还能吃到全德楼的烤鸭？
他问了。
老掌柜笑说：“哦，原来那个常在我们这订烤鸭的是公子认识的人呀。我们闭店前跟他说了，他明确说要连着买一个月，小姐就想了个主意，回家自己做，然后每天在全德楼等人来取。”
沈子清恍然，对章语的印象又好上一分。
此时章语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系在她腰上的围裙，加上绑住袖子的襻臂，看她浑身打扮就知道刚在厨房里忙活。
“瞧我就这样出来见郭公子了，怪难为情的。”章语嘴上睡这么说，脸上并没有真羞涩的表情，她摘下围裙递给跟在后面的伙计，说：“帮我放回去吧，刚才出来急忘记摘了。”
伙计没有半分怨言，欣然帮章语把围裙放回厨房。
章语没拆襻臂，抬起细婉对向楼梯道：“公子我们去楼上叙叙旧吧。”
“好哇。”沈子清欣然答应，跟在章语身后上了楼，郭肖则是在老掌柜相让下第三个上楼梯。
雅间挑的依然是沈子清第一次来的那间，里头改变程度不大，但就是给沈子清焕然一新的感觉。
那名伙计又出现了，手里提着陶壶，倒满三碗茶水后离开。
章语爽快道：“公子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叫几个菜，让厨房去做。”老掌柜站在一旁，点点脑袋。
“没吃。”沈子清直白道，“我特地空着肚子来全德楼这看看，碰碰运气。”
章语掩嘴笑出声，点了几个菜名让老掌柜去报给厨房听。
“我报的是菜式简单又好吃的菜，公子可别嫌弃。”章语道。
“全德楼的菜很合我口味，况且我是吃白食的，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沈子清笑着回应，全身不自觉放松下来。郭肖就坐在他身边，眼睛往太子脸上的笑容转去。
沈子清没注意郭肖往自己这边看，反而在意起章语的性格。他很喜欢章语这样爽快不做作的性格，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章语处在一种混沌的状态，现在一个月过去，她身上那股混沌完全消失，盘在眉宇间的忧愁也消散无踪，整个人清清爽爽。
一桌菜很快上来，总共七八道菜，有鱼有肉，也有颜色翠绿的青菜。最让沈子清惊讶的是里面还有道生食，一盘味道鲜美的鱼刺身。
章语很高兴为沈子清推荐这道菜，“全德楼第一次尝试做生食。晋城翻过一座山就是海，海边的小村经常会把这种鱼拿来生食，配上特调的蘸料，味道很鲜的。”
沈子清夹吃了一块，果真是鲜。他见郭肖没动筷，想给他加一块。
章语眼珠一转。她知道坐在郭公子身边的是他的侍卫，可她没见过也没听过那家侍卫会跟主子做一块吃饭的。心里知两人关系应该不一般，章语开口笑道：“公子这位朋友爱吃生鱼吗？要不试试？”
沈子清不清楚郭肖爱不爱吃，说道：“口感跟熟了的不一样，你可以尝试吃一小口看看。”
生鱼肉郭肖吃过，但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切成精美形状摆放在瓷盘中。鱼肉在他眼里红到刺眼，脑中不适出现某些血腥画面。郭肖咽下一团唾液，僵硬夹起一块鱼肉，“我试试。”
鱼肉入口后，在两排牙齿相磨下，偶尔会有肉沫沾到舌头。软绵的肉质，清楚到无法忽视的生鱼味道，郭肖猝然没反应过来，嚼了好几下，在另外两人注视下，干呕了声，把鱼肉吐了出来。“抱歉，我吃不习惯。”
“吃不惯，就吃别的吧。”沈子清很快剥了只虾放到他碗里，夹走郭肖碗里还剩下的半片鱼肉。
章语默默看着两个男子在自己面前互动，唇角翘了下，把刚到满的杯子递给郭肖道：“来漱漱口。”
郭肖接过一饮而尽，却猝不及防咳了起来，俊颜眨眼间变得通红，“这是，酒。”他边咳边说。
章语茫然，“是啊，这是酒。”
沈子清拍手笑道：“夫人不知，我这个侍卫酒量很差的，也不经常喝酒。”
郭肖摸了下脸颊，脸上的热度就跟昨晚一样。
章语张张嘴，“哎呀呀，怪我怪我。”她往郭肖碗里夹了些菜。
郭肖不喝酒，于是三人的雅间，变成了沈子清和章语在对酒。
数不清有几杯酒下肚，沈子清佩服章语好酒量，章语借着微醺讲起以前的事。
“郭公子别怪我坏兴致昂，这几天经历了让我很生气的事，加上今天喝酒了，我就突然想起父亲。”
“没事你说吧，跟酒最配的就是回忆。”沈子清在安慰人的同时不忘给郭肖剥了好几只虾。“你不爱剥虾壳，我帮你剥好了。”沈子清凑在郭肖耳边说道，眼里透出浓浓酒意。在他眼中，郭肖的脖颈自下往上慢慢涨红，很是好玩。
章语给自己灌下一杯酒，没瞧见面前两人地互动，开始陷入回忆，“父亲还在的时候我每天都会来酒楼玩。我记得当时有很多客人，每桌客人吃完，桌上都会留下一堆用骨头或者是壳堆起来的小山。我越过那些小山往桌中央瞧，如果碰上有客人剩下八宝鸭，我就会拿给街口的乞丐吃。当时还有人打趣，说那个乞丐不用讨钱，每天来全德楼门口等我送烤鸭就行了。”
沈子清本来左手放在桌底下在捏郭肖的右手，当他听到“乞丐”二字时，跟郭肖的反应一样，眼睛微睁，跟对方默契对上眼神。沈子清问：“夫人给那个乞丐送过很多次八宝鸭吗？”
“送过好几回呢。”章语掰着手指想算清楚自己到底送了几次，最后两只手保持数数的姿势停在空中，撅嘴道：“完全忘了。”
她嘀咕起来，“嫁人后我再也没去过酒楼，不知道那个乞丐会不会骂我，怪我再没给他送过八宝鸭。”
沈子清道：“我想不会，他一定把你当恩人记在心里。”
章语弯起眉眼，“公子这么说让我心安不少。”她摇摇已空的酒壶，放下道，“诶，算了，还是不喝，下午还得在厨房忙呢。”
沈子清问：“全德楼不是有厨子吗？夫人坐外面不是更好？”
章语摇头道：“以后人会越来越多，我要提前做好准备。”
沈子清道：“可以再招些人。”
章语从鼻腔里发出一串单音，表示同意，“我想过后续再招人。”
沈子清接着问：“打算招几人？”
章语想了会道：“两个，一个厨子，一个跑堂。”
沈子清放下筷子说：“跑堂的话，我可以为夫人介绍一个人。”
“嗯？”章语看向他，一双醉意星眸代替嘴巴发出疑问。
出了全德楼，郭肖这才问：“真的要把七公子安排到全德楼？”
“嗯”这是沈子清的小尝试。他负手走在郭肖前面，像是突发奇想，问道，“要不要也给你寻一家？”
“不！”郭肖回的着急，“我誓死追随太子。”他音量压低很多，语气无比坚定。
“追随可以，死就算了。”沈子清轻快地笑道，“如果我真死了，我希望你活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想太多，却让郭肖双腿僵直，差点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