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学校才听何嘉说起那天发短信的事,“顾井仪把手机放桌下给你发的短信,生物老师最坏了,知道是看手机,还故意问:‘那个男生,你对着裤裆傻笑什么?’”
颂祺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还有更可笑的事呢,你没听见康滢滢在外边咋说的,她说她受到排挤都是因为嫉妒。什么这个抠她屁股,那个摸她大腿的,其中就有顾井仪——寒碜得我牙花都掉了!”
“哈?那他怎么说?”
“他要我不要让你知道。人家顾井仪说了:‘不然我老婆还以为我家穷得吃不起猪肉呢!’”
颂祺知道何嘉乱说嘴,当着人,顾井仪根本讲不出这种话。可是联想他那时表情,实在正经相不起来,只好打岔:“你和张恬恬怎样?”
何嘉马上摇手:“别跟我提她,我怕我会吐。”
“你听我跟你讲。我寻思,这事要翻篇,最好闹大。”
“可以吗?我已经被韩燕燕喊话办公室了。”
“可是问题就在,大多数人都觉得是你的错。蓉蓉这事就是明证。”
何嘉逼紧两道眉,不耐烦道:“谁叫咱哭晚了呢。”
但对何嘉,寻衅张恬恬是本能地发泄,何况那些话都是写实。张恬恬越是哭,何嘉越是尖刻,很自然激起众怒。
但奇异的是,有一天,当事情发展到一个程度,所有人都接受并给予张恬恬作为弱者的同情心的时候,这一同情心反而发酵了,为什么张恬恬总哭?为什么不战争?如她所愿,现在她是一名完美受害者了。但他们又潜意识觉得看好人被□□成坏人更富娱乐。他们开始觉得张恬恬无聊了。倒戈何嘉。
颂祺始终很淡泊。预计中的事。顾井仪问不怕何嘉成为下一个康滢滢?颂祺说不会,“何嘉不也是你的朋友吗?”
韩燕燕喊张恬恬跟何嘉一起去办公室。她说话向来针针戳戳,无非要她们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不要搞小团体。何嘉只是嘻嘻哈哈,说我说的都是事实啊?质问张恬恬为什么要污蔑她作弊。
韩燕燕只想了结这事,囫囵着过了,默认就等于承认。
当晚班群里上传了一段音频。何嘉还是一贯政策,不怕事大,紧扣众人反高潮的心理,说张恬恬是奸细。所有人都信了,不是因为惊恐,而是一直就有这么个愿望。
人果然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颂祺想,“但是你不要让人知道录音的主意是我出的。”
何嘉说好。
“还有张恬恬是奸细这个事,是真的?”
“不知道。但是她长得就像个汉奸嘛,再说,她先对我不仁,我还讲什么义不义?反正狗咬我,我就去咬狗,咬死她,奶奶的。”
张恬恬没人搭理了,过去从没想到过的。她一直以为的受欢迎是用舆论操纵人而不是舆论操纵她。一连几天在走廊往返,谁见她都躲,连芝芝也掇上凳子和蓉蓉挤一张桌了,宁三个人一桌也不跟她。这是羞辱。她昂起头,使自己骄傲,几轮体育课下来才终于接受这事实,他们退避她像一场游戏,不是她输,她是被规则打败了。
康滢滢说只有一个篮球了,张恬恬用凉白开的口吻说那好吧。
两人抱着篮球朝不远处的篮球框走。已经是六月了,太阳里两人的影子化在一起,亲热成一个蛋。
何嘉嗤笑:“两个臭狗屎终于有伴了,高兴坏了吧!”
而颂祺看向操场另一边,那几个丑女生又安静了。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她想。何嘉问还练不练三步上篮,颂祺摆摆手,有些疲惫了。
两人坐在长椅上,没有开场白,但何嘉还是用那种不经意的语气说:“你跟顾井仪还是复合吧。”
“他让你问的?”
“没有。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喜欢你……还是,你怕他会伤害你?”
“我不知道。我只是……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颂祺不说话,何嘉看着她,欲言又止,像每次顾井仪看她时那样——也像迟迟的更漏。
她忽然有些被刺痛。
当晚又一起回家,其实这些日子他们无话不谈,距离上的安全使她没有那么多的禁忌跟顾虑,偶尔提到小时候的事——过去她认为被网罗、无法言语的事,真正讲出来就像做梦一样毫不疙瘩。
顾井仪的表情总是很坦荡,像是还没走进高广华盖的餐厅就已经提前填好了菜单。她忽然有种感觉,那时在京都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什么都接受,什么都懂得,什么都原宥。
同时又觉悲凉得可笑。你爱一个人,不管他是谁,你都赋予他神性的部分。
顾井仪见颂祺一直不说话,心里猜了又猜,问:“你想什么呢?”
颂祺微笑:“没事。”
顾井仪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停住脚步,问:“祺祺,你可以相信我吗?”
“相信你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定眼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跟我去京都好不好?”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