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开始理解雷部长为何说我别吓尿裤子的意思了,我侧过头想问雷部长,他靠着车门,不知何时在颠簸中睡着了,还有节奏地打起了轻微的鼾。
车进入村庄,在祠堂前的空地停了下来,村里的干部闻讯赶来带路,一票人浩浩荡荡前进,一路上,鸡飞狗叫的,好不热闹。
农村的房子都是一座紧接一座,密密麻麻又杂乱无章。走在其中,感觉是在迷客里穿行,如果没人带路,转过了几道弯,我肯定找不到来时的路。
走近一座破败不堪的农家小院,队伍停了下来。
院子门前的空地上,有位头发花白,穿着青布衫的老婆婆,她坐在一条长长的青石板上低着头正忙活着,面前堆着一些青菜。旁边有两个衣着褴褛的小女孩,开心地玩耍,从脏兮兮的脸上大致可以判断出,大的约四岁左右,小的蹒跚学步,约一岁左右的光景。
见到出现这么多的陌生面孔,两个小女孩畏惧的往老婆婆身上了靠,老婆婆这才抬起头,看清来者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惊惶之色,她一手抱起小的,一言不发,站起身颤颤巍巍的往院里走。
“春阿婆,向才呢?”领头的村主任走向前大声问。
老婆婆停下脚步,转身过来,满脸堆着笑说:“原来是主任啊,我不知道哦。”
“我们已经来了好几次了,今天区领导下来,向才必须给一个交代,如果还躲着不去结扎的话,那我们可要动真格的了。”
“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都出去好几天了,也没给我这个老太婆说”
趁村主任和春阿婆在争执的时候,我向旁边的一个工作人打探情况。
原来何向才是她的第三个儿子,何向才己经有二个女儿,他一心想生个儿子,据邻居反映,他这次又把堂客肚子搞大了,按计划生育政策规定必须引产,何向才和他老婆也必须结扎。
何向才和他老婆却跟计划生育工作人员打起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游击战。
村主任还在不紧不慢地跟春阿婆磨嘴皮的时候,雷部长却失去了耐心,他大手一挥,展现出一名军人的强悍作风:“人找不到是吧,那就这样,给我抄家。”等候多时的工作人员,随着雷部长的一声令下,一窝蜂似的涌进院子大门。
两个小女孩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春阿婆吓得脸都变了颜色,拉着村主任的手,苦苦哀求:“主任啊,麻烦你跟他说说好话吧,不要搬我家的东西。”
“不搬可以呀,叫你家向才和他老婆出来,马上去医院接扎,我们什么都不搬。”
这句话问住了春阿婆,她呆在一旁,拉住哭泣的孩子,惊恐无助的看着我和雷部长走进了大院的门。
雷部长笑着对我说:“什么值钱就拿什么,不讲客气。”
我点了点头,想起了一句话,忘记在哪里看到:革命工作不是请客吃饭。
工作人员应该早就对执行人员的家境做了一番调查,情况了若指掌。
他们兵分几路,一路人马去了后院,一路人马直奔谷仓,其他的人全部进去房内翻箱倒柜,寻找有价值的东西,有啥拿啥。
雷部长拿起卧房床头的案几上摆放着的一个收音机,既然进了来,我要是空手出去,难免被其他人笑话,也顺手抄起案几上的一把铜镜,紧随着雷部长退了出来,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空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的东西。
我看到几个人挑着金灿灿的谷子,吃力地走了出来。显然,谷仓也被打开。
紧接着,另外几个人合力赶出来一头大肥猪来。
瞬间我想起了电影里日本鬼子进村的的经典画面,疯狂的“三光”政策。电影小鬼子凶残的一幕却跟眼前这个情景何其相似。
这所有东西里面,最值钱的,应该是这头大肥猪。因为春阿婆看到大肥猪被赶出来的时候,面无血色。
她踉踉跄跄地跑到我们面前,双膝下跪匍匐在地,大声的哀求:“领导啊,行行好,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别赶走我家的猪。”
我吓坏了,想过去搀扶春阿婆起来,让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向我们跪地求情,于心何忍。
雷部长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动恻隐之心,他拽着我的手,似乎对这种情景司空见惯,无动于衷。
他不耐烦地说:“你跪我们没用,你儿子和媳妇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这是犯法,你懂吗?叫他们出来跟我们走,我们什么东西都不搬。”
听到这句,春阿婆一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雷部长于是指示其他工作人员把她架开。
被架空的春阿婆双腿乱蹬,抬起头的那一刻,我看见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横飞。
春阿婆在一边继续哭着哀求,见没有人怜悯,似乎是绝望了。
忽然,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了泼。指手划脚,哭天换地,各种污言秽语如绝堤之水泛滥,把我们的祖宗十八代都悉数骂完。
周围很多村民聚在一起,有人纯粹是看热闹,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一些觉悟高的人说,这是国家政策必须执行。
在闹哄哄的场景中,最终我们满载而归。坐到驾驶室里,我情绪低落。雷部长看在眼里,拍拍我的肩膀说:“小萧,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近人情?”
我想说是,但没有勇气。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国家政策终归要有人执行,不搞他们就要生,到时候算我们渎职,我们要被处分咧,以后你会慢慢明白!”雷部长说完这番话,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软装白沙烟,叼了一支在嘴上,又递了我一支。
那一夜,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我的脑海里,总是不停晃动着花白头发的老婆婆,哭叫骂和跪拜的身影。
还有一群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
我感觉我的良心,被吊在火堆上炙烤。
我对我工作的神圣性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质疑。我才十七岁,这工作如此残忍,我不愿成为铁石心肠的人,我更不想整天被别人骂子绝孙。
我要慎重的思考未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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