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季无鸣并不意外沈没舟叫破自己的身份,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怀疑,沈没舟给他安一个“季无鸣胞妹”的身份是故意的。后来嵩山一事,猜到叱罗婵背后的神秘剑客就是他时,季无鸣更是肯定了心中所想。
而且就算他之前是真的不知道,在与白微雨碰面之后,定然也是知道的。
季无鸣已经将前因后果梳理的八九不离十,唯一有疑问的一点是,“你既然想要叱罗婵死,那个时候又为什么带走她?”
沈没舟扯了扯嘴角,“阿婵保命手段繁多,若闹起来必然难以收场,又何必累伤无辜。”
“……对前辈而言,中原武林人士是无辜,那我邪宫教众便是罪有应得?”季无鸣声音平静淡然,不像是质问,反而更像是在陈述事实,“况且因此事累伤的无辜性命又何止一二。”
杨家村暂且不提,便是那些奉命调查结果惨死的衙役,还有在武林大会中被吸干血杀死的人,都是叱罗婵一手造成的杀孽。
沈没舟默然回道,“若不如此,只会死更多人。血魔功一共有九层,阿婵用包括杨家村在内的万人性命练到了七层。”
季无鸣心头微跳,眉头皱起,“难道大承国内先前那般骚乱,是她在到处挑唆?”
大承国国主死后,国内党派纷争激烈,无数官员被罢免抄家入狱,受牵连者足有数千人,若是再加上种种纷乱,万人性命确实是有的。
七层需要一万人,那么八层乃至九层呢?十万人亦或百万人?这么多的人命要用什么来填最合理呢?自然是战争。
二王子被刺杀,国玺被盗或许本来便是一个借口。叱罗婵入周只是为了挑唆两国关系发动战争,所以才会死了那么多衙役,连三王子咯尔丹也死在了京都洛阳的驿馆里。
本来事情到这里她已经达成了目的的,是什么让她在此逗留?
季无鸣猜测,“是你告诉她天阳真经的事情?”
沈没舟点了点头,笑嘆了一声,“果然与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多费口舌,只要一个引子,你便能猜到大部分。”
“我是从咯尔丹那里得到的灵感。”
二王子已死,叱罗婵入周,咯尔丹焦急的想要做点什么,但他必须得先登上国主之位。大王子是个混不吝,虽然烂泥扶不上墻却偏偏野心很大,被叱罗婵扶持的二王子一死,他立刻就窜了起来,收拢权贵势力同平民派的三王子竞争。
三王子担心迟则生变,遂盗了血魔功拿着去大周找盟友去了。
叱罗婵杀了三王子,本来想拿走《血魔功》秘籍,沈没舟却透露出《天阳真经》的消息。叱罗婵找了半辈子的真经全卷,便是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上册,才以驭尸术和吸星大法改制秘籍。
血魔功虽然强大,却因为邪异,极容易走火入魔,叱罗婵引蛊虫入体确实是效仿季无鸣,目的便是压制体内翻腾的内力,以免走火入魔。如今《天阳真经》触手可得,叱罗婵自然不可能放过,于是便有了嵩山火烧少林藏经阁之事。
“《天阳真经》是杨添学集百家之长的武学秘籍,虽受制于杨添学残缺的原因,内力属极阴,杨添学花了一辈子找到了解决之法,将其写在秘籍始章中……但我早便将那部分内容,换成了江丰的傀儡术。”
傀儡术顾名思义是操控之法,虽得名于当时盛行的傀儡艺师,溯本同源却是与驭尸术同出一脉。不同的是驭尸术以蛊虫操纵死人,傀儡师却以残忍手法操纵活人,甚至有以活人炼活人蛊献祭的陋习。
前朝有一支乌苗族曾在贵山壮大,后来因此术被追杀至几乎灭族,而将此术发扬叫江湖人人闻之心颤的傀儡师龙茅山,便是贵山乌苗族遗裔。
值得一提的是,龙茅山原姓仡芈,祖上与湘苗两次通婚,是贵山乌苗族少见姓氏。龙茅山扬名天下后却拜入天玄门,也是公孙颉唯一亲传弟子。
后公孙颉战死,龙茅山带着他的尸首不知所踪,有人言他远渡重洋去蓬莱仙岛问仙求药,也有人说他疯了落水而死。名噪一时的傀儡师再度销声匿迹。
江丰将自己的武功路数藏的当真严实。也难怪觊觎微雨楼的潜伏暗杀手段了。
沈没舟的话点到即止,季无鸣却是明白了一切。
后面的事情就很好理解了,叱罗婵那时没怀疑沈没舟,对真经里的法子信以为真,挑中了燕南行的身份,将他做成活人蛊,想要以武林大会的鲜血祭成,然而没想到燕南行这么没用,只吸了五岳剑派就出来蹦哒,自以为天下无敌。
叱罗婵也可以说是被他坑了,但更多的原因还是在于信任沈没舟。
季无鸣对沈没舟面面俱到的谋划感觉到心惊,下意识的便提起戒备。
沈没舟眼瞎了,筋脉也碎的一塌糊涂,内力却并没有散尽,他本来便是细心之人,看不见后感官更加敏锐,立刻就察觉到季无鸣的覆杂心绪。
他笑起来,“觉得我可怕?”
“是。”季无鸣点头,直言不讳道,“沈剑圣以天下人为棋局,一步算十步,步步为营,终得胜利。然则你的每一步都是踩在鲜血淋漓上,蛮不敢茍同。”
沈没舟手抵住唇闷闷的咳了两声,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微微偏了偏头,笑容里带出几分锋锐,“那不知若是小友你,你当如何做?”
季无鸣:“第一步,绞杀罪魁祸首。”
沈没舟好整以暇:“然后?”
季无鸣语气淡淡,“没了。”
沈没舟楞了一下,随即解释道,“暂且不说你如何能在万人之中诛杀叱罗婵,便就此事而言,并非叱罗婵死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季无鸣接过他的话,“我若是能杀叱罗婵早便杀了,又何必忍她到如今。且叱罗婵死还有叱罗原衣,幽冥教在大承国地位斐然,若不将局势搅乱,必定会有人为了给叱罗婵报仇雪恨而前仆后继,界时宣战也是迟早的事情。”
反而是叱罗婵活着才能将利益更大化,让人能够借由这段时间将大承国内部逐个击破。
沈没舟皱眉,“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
季无鸣不答反问,“剑圣前辈既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又为什么不将其说给陛下听呢?”
沈没舟怔楞住,他睁开空洞的眼,黑暗里季无鸣的话冷冷淡淡的在耳边回响,“邪宫数百人口性命,那些无辜枉死之人,于前辈而言,只是计划之内的必要损失,对吗?”
沈没舟吶吶,想说“不是”却说不出口,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起来。
沈没舟被带回来的时候,伤的很重。他不仅眼睛被刺瞎,腰腹处更是被深深捅了一刀,叱罗婵大抵是恨极了,抽离匕首之前,还搅弄了两下,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叱罗婵估计得把他碎尸万段。
不过便是没有碎尸万段,也将他丢在护城河任凭他沈溺下去。
老头说,再晚点捞起来就救不活了,不过便是如今救回来,也只是茍延残喘罢了。
季无鸣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用着平淡清冷的声音说着凶狠的话,“如果你不是命不久矣,我真想捅你几刀。”
他说罢再不看他,转身往外走去,临到离开之前,被喊住。
沈没舟咳嗽着艰难道,“你放心,我告诉了她一件事,叱罗婵一定会回漠北的……她若是死在这里,倒还是一个好结果。”
和叱罗婵有血海深仇的不止季无鸣一个,有人在漠北等着她回去。
“……不是我亲手杀的,终究可惜。”季无鸣低声道。
沈没舟扯了扯嘴角,虽然没有明说,季无鸣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叱罗婵死在他面前。
沈没舟能短暂的挣脱叱罗婵的操纵,可偏偏他最后还是犹豫了。
季无鸣没再说什么,伸手打算开门出去,隐隐听到细微的破空之声,推开门,外面什么也没有,就见白微雨和老头正在一丈之外往这走来。
老头本来拄着个拐慢悠悠的走着,突然一阵风从旁边刮过,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被白微雨强行搀扶住了。
“你搞什么?”老头眉头抽动,脸色扭曲,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他恼怒道,“你赶紧给我放开,不然我让你尝尝烈火焚心的滋味!”
白微雨权当听不见他的威胁,感觉到身后刺过来的视线,绷直了身体,将老头搀的拐杖差点丢了,一边还大声嚷嚷,“慢点走慢点走,不着急啊不着急。”
“……”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老头整张脸都扭曲狰狞起来。
季无鸣点了点头,沈默的离开。
“阿蛮这是怎么了?”老头察觉到不对劲,挣扎起来,阴恻恻的道,“我警告你你赶紧放老头子我下来,不然我叫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白微雨丢地上了。白微雨掏了掏耳朵,“吵死了,你现在想去就去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阿蛮现在心情不好,你现在凑上去,除非你跟他说你的真实身份,不然他大概率是不会理你的。”
白微雨便是知道季无鸣和沈没舟之间存在着的鸿沟才来偷听的,她虽然拿人钱财办事,从不问过往将来,但也着实看不惯沈没舟这般手段。
当年的武林七绝中,官岳和沈没舟是她最不喜欢的两个人。
前者颇为名不副实,君子皮下小人秉性,最喜捧高踩低阴阳怪气,没少明里暗里的挤兑人,还自持长辈身份瞧年纪最小的她和小和尚不起,白微雨同这种人自然是不对付,为此不惜与官岳的死对头屠人北交好,反正看官岳倒霉她就开心。
而至于后者,沈没舟此人心思比头发都多,还有着一股正道人士的大义凛然,能够将鸡鸣狗盗之事包裹成忠义。偷东西叫劫富济贫盗中侠者,杀人便是为天下苍生不得已而为之……仿佛不找点理由就良心不安一样。
偏偏她不喜欢的,是江湖人最推崇的,官岳这表里不一的还被尊称声君子剑,沈没舟更是直接被推上武林盟主之位。
白微雨对此只有四个字想说:江湖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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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候都打算永远不会再来中原来着。
没想到没几年沈没舟就请辞武林盟主之位,招安投奔了六扇门,这些年为朝廷逮捕了多少杀人越货的江湖人,一时名声一落千丈,成为不少人口中的“朝廷走狗”。
白微雨的微雨楼专做杀人越货的勾当,常年游走在律法边缘,自然没少受沈没舟荼毒。沈没舟剑圣的赫赫之名非空穴来风,白微雨打不过他,也赶不走他,最后只能拿出一些东西作为交换。
微雨楼差点沦为六扇门的后花园。
白微雨等着看热闹等很久了,自然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结果热闹没看出来,气氛倒是真的剑拔弩张。
白微雨丝毫不怀疑,但凡沈没舟能多动弹一下,季无鸣都会把刀子捅进他心窝里再搅弄两下送他魂归故里。
“啧。”白微雨即松了口气,又觉得无比遗憾。
老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权衡利弊,最终决定——他不能去骚扰心情不好的季无鸣,但是可以找沈没舟问清楚啊。
于是沈没舟撕心裂肺的咳嗽了半天,都呕了两口血,腰腹的伤口也撕裂了,等来的却是怒气冲冲的老友的质问。
沈没舟艰难的动了下手指,示意自己的状态,“我们便只是说了些话罢了。”
“只是说话,阿蛮怎的那般生气?你休的蒙我!”老头伸手狠拽了下他的头发。
白微雨默默退到一般眼睛晶亮,就差没拍手起哄说“打起来,快打起来”了。
沈没舟头皮一痛,嘶的倒抽口凉气,三分气恼七分怀念无奈,“你这人怎么只要是跟仡濮嫣有关的事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仡濮嫣死了,对他儿子也这样。”
白微雨点了点手指幸灾乐祸,“你早该知道的。这臭老头毁了容废了筋脉丹田也碎了,什么都记不得,人也疯癫癫的,却还带着那幅画,宝贝极了,逃跑都不忘带着走,旁人碰一下都觉得臟了画。”
“可惜可惜,当年嫣姐姐还不是选了季正寒?”白微雨也不知是在笑还是讥讽,拿腔拿调的道,“你还远渡重洋去求药,结果药没求到,反倒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你死后顶着这模样下去,嫣姐姐怕是都认不出你是谁。”
老头哼笑,“认不出便认不出,我做那些又不是图她什么回报。”他说这话的时候,瞧着是正常了不少。
沈没舟终于想起问一件事,赶紧趁机询问,“官岳真死于你手?”
“我怎么知道?”老头阴阳怪气的道,“要不是你们非说我是,我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又怎么记得那无关紧要的人。”
白微雨撇他,“我怎么瞧着你不像是不记得的样子?”
老头臭着脸,“不记得!不记得!”
两人叽叽喳喳吵闹成一团。
沈没舟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即便早已料到会有的结果,冷汗也还是争先恐后的打湿了后背的衣服,眼前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恍然连黑暗都模糊起来,脑袋昏昏沈沈的,身体很无力。
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听着吵闹的声音逐渐远去,意识彻底沈溺之时,他在心里喃喃,“没成想临到死来,最后见到的会是你们两个故人……也,挺好。”
“……”
鼻尖的血腥味十分浓郁,白微雨猛地回头,便见沈没舟歪头无声无息的靠在床头,鲜血争先恐后的从他耳、鼻、口蜿蜒而出。她伸手掀开被子,便见刺目的红色已经将他整个人浸染。
“餵,沈没舟!”白微雨皱眉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老头两指在他手腕上一按就知道了原因,“别喊了,自杀,内臟全部被震碎,已经没救了。”
“……”半晌,白微雨才嗫嚅出一句,“钱还没给呢!”
白微雨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客栈忘了什么事情,但她没能想起忘了什么,反而是见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白前辈。”对面身形羸弱做书生打扮之人,正是武林大会露过一面的江湖百晓生,然而此时他摘了脸上的面具,反而露出一张俊秀的脸来,连声音都有些细微的变化。
白微雨挑了挑眉,并不是太意外,“还真是你。十多年前你娘过世时我见过你一面,你当时才刚到我腰这里,我问你要不要来微雨楼,你拒绝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也是那一年,她捡了个小徒弟回家。
百晓生笑容清浅,整个人都透着股书生之气,尤其是配上那张俊秀的脸,半点不像江湖人,反而像个考功名的学子。
不过他也确实有功名傍身。
“白前辈,我前来只想问一个问题。”百晓生问道,“官岳,死了?”
“死了。”白微雨有些奇怪他会问这个问题,“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你不是还写了那个什么《江湖名人录》?”
“那只是我猜的。”百晓生笑得无懈可击,其实双方都明白,他问这个问题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问的是官岳,实则是在推测与他一起失踪的屠人北行踪。
百晓生得到了答案,拱手道谢便要告辞离开。
白微雨抬了下眉,“难得见到一次,不去问更多关于你爹的情况?”
“何必多问。知道他死了,我便放心了。”百晓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