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梦境,寒意刺骨。
雾气渐散,显出一方简陋石亭。
亭中石桌旁,端坐着一位身着褪色儒袍的魁梧壮汉,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渊。
正是五道将军显化的化身。
像这种俗神,千变万化,并无具体形象,即便现身时显露的五官,也是根据人们想象反应。
“坐。”
五道将军声音低沉,推过一只粗陶酒碗,碗中浊酒荡漾,散发出奇异的冷冽醇香。
算起来,自李衍乘船出海,远离神州数月,这还是头一回与这位阴司神将联系。
李衍依言坐下,端起酒碗,冰凉的触感直透神魂,他无心细品,开门见山:“将军,神州之外,勾牒失效,阴兵难召。数月隔绝。”
“如今……大罗法界情形如何?”
五道将军沉默片刻,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乱,前所未有之乱。”
他看向李衍,“法界之内,如今已非铁板一块,裂痕深重,大致分作三股。”
“其一,恪守《天条》、《阴律》如铁律,视干扰红尘为万劫不复之渊,主张静观其变,严密封锁通道,绝不容许任何大规模降临。”
“其二,则认定此次天地大劫非同小可,绝非以往改朝换代那般简单。他们……嗅到了毁灭的气息,断言此劫若至,非但人间涂炭,便是整个大罗法界,亦有倾覆之危!”
“因此,他们力主必须不惜代价,大规模降临人间,或寻生机,或争一线气运!”
“余者,”他放下手,声音低沉,“多为墙头之草,或茫然无措,或心存侥幸,只知观望,等待一个结果。”
李衍眉头紧锁,“如此分裂,各行其是,难道就无人能管?那些开辟道路、定鼎乾坤的上古尊神、大罗金仙呢?他们难道坐视不理?”
五道将军闻言,脸上那模糊的轮廓似乎也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这正是最令人心寒之处。”
“所有上层……那些真正开辟道路、定立法界格局的存在,无论天庭帝君、幽冥府君,还是佛土世尊……皆在无声无息间,忽然消失无踪!”
“若非如此,谁敢妄动?”
李衍心头剧震,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发白。
上层大神集体消失?
这消息比法界分裂更骇人听闻。
或许是如今律法已然松弛,五道将军才敢讲这些重要隐秘泄露,换做以前,根本不会说。
李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那……人间该如何自处?我等又当如何?”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五道将军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道:“做自己该做的!”
“二郎真君已得东岳府君之位,正借泰山神阙之力稳固境界,勤修不辍。他之意,便是要将那泰山幽冥通道,打造成一处稳固的‘庇护所’。”
“若真有那毁天灭地的一日,或可为人间、为法界残留的香火,留一线生机。”
“我与崔判,亦会竭尽全力,维系阴阳平衡,梳理地脉怨煞,不使幽冥提前崩溃。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余者,非我等所能及也。”
未尽之言,李衍已然明了。
面对可能席卷天地的浩劫,即便是五道将军、崔判官、乃至新晋的泰山府君二郎真君,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守住自己的一方职责,尽力延缓灾难的到来。
真正的滔天巨浪,他们无力阻挡。
“我明白了。”李衍将碗中冷酒一饮而尽。
…………
“呃!”
李衍猛地从行军毯上坐起,额角渗出冷汗。
帐篷外,北地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狠狠抽打在厚实的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篝火微光透过缝隙,在帐篷内投下摇曳光影。
他大口喘息着,梦中与五道将军的对话犹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底。
大罗法界分裂,上层大神集体消失,大规模降临的威胁迫在眉睫,以及那可能埋葬一切的“大劫”……
虽然早有种种预感,也自认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亲耳从五道将军口中证实,其严重性依旧远超他的想象。
帐篷里,沙里飞裹着皮袄鼾声如雷,王道玄盘膝而坐似在入定,孔尚昭则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在擦拭他的火铳。
李衍的动静惊动了他们。
“衍小哥,做噩梦了?”
沙里飞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李衍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掀开厚重的帐篷帘子一角。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粒瞬间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
帐外,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鹅毛大雪正簌簌落下,覆盖了连绵的营帐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值夜的军士抱着长枪,缩着脖子,在营火旁来回走动,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他望着这片肃杀的雪夜,面色凝重如铁。
五道将军最后那句“做自己该做的”,说的没错。无论法界如何剧变,无论未来多么叵测,他们此刻能做的,唯有立足当下。
尽快结束战争,拔除建木组织布下的钉子,为这风雨飘摇的人间,多争取一分喘息之机…
……
就在李衍梦中会晤五道将军的同时,千里之外,两场战斗,也几乎同一时间落下帷幕。
泉州港,清源山麓。
此地依山傍海,暗合“山海交泰”之势。
建木组织在此处秘密布置的“桩基”,竟引动了一丝域外魔神的气息,附着在一名被蛊惑的西洋番商身上。
那番商双目赤红,周身弥漫着硫磺般的恶臭,力大无穷,驱使着扭曲的阴影,试图污染地脉节点。
幸而,驻扎此地的玄门高手——清源观一位常年闭关、早被世人遗忘的隐修地仙,在接到玄祭司急令后破关而出。
这位地仙道号“守拙”,身形枯槁如老松,却精通古老的山岳镇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