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停风歇。
军营喧嚣,在清晨风雪中依旧沸腾。
李衍推开营帐厚重的毡帘,一股凛冽寒气涌入肺腑,驱散了帐内些许昏沉。
昨夜短暂的休憩,让紧绷的神经得以喘息。
沙里飞正擦拭着他那杆宝贝火铳的燧发机括,蒯大有在角落里摆弄着几件精巧的机关部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武巴则沉默地活动着筋骨,陨铁拳套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龙妍儿裹着雪白的狐裘,从另一个帐篷走来,若有所思道:“那个阴阳师……我本已控制住,但对方却忽然自毁神魂。如此决绝,多半是怕泄露什么。”
王道玄捋着胡须,眉头紧锁:“看来这秘密,多半便是他们能如入无人之境的关键。”
他望向远处玄门修士布下的、肉眼难辨却灵光隐隐的阵旗与符箓,“营盘周遭,龙虎山、北帝派、乃至皇家玄门的好手,层层叠叠布下的警戒法阵不下十道。”
“寻常妖邪鬼祟,哪怕一缕阴风掠过,也休想瞒过阵眼。可那些鬼兵、东瀛忍众,却能如雪地里的耗子般钻进来,袭杀巡逻队……”
“除非,”李衍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们走的根本不是‘寻常路’。没有动用丝毫术法波动,没有触动任何灵机感应。”
“是地道,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天然’通道。一条能避开所有法阵‘耳目’的密径。”
“找!”沙里飞将火铳背起,“挖地三尺,也要把这耗子洞给掏出来!”
“对其他人而言,在这茫茫雪原、群山万壑间找一条隐秘通道,无异于大海捞针。”孔尚昭微微一笑道,“但我们……未必没有办法。”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正在整理皮囊的吕三……
…………
午后,众人策马离开喧嚣的军营,顶着刺骨的寒风,向营地后方那片连绵起伏、白雪皑皑的巨大山脉进发。
目标,是视野中最高、最显孤绝的一座雪峰山头。积雪深可没膝,马蹄踏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攀至峰顶,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无垠的雪原,大宣军营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远处高丽鬼蜮的方向,则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云之下。
吕三卸下兽皮囊,神色肃穆。
他换上了一身颜色晦暗、绣着古老鸟兽图腾的巫师法袍。年代久远,边角磨损,透着一股苍莽气息。
他先在背风处扫开一片积雪,露出冻得坚硬如铁的黑色山岩。接着,从皮囊中取出几样物事:
一块磨得光滑的龟甲,几枚穿孔的兽骨,一包混合着朱砂、雄黄、某种矿物粉末和干涸兽血的暗红色颜料,还有一小捆晒干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蒿草。
他不用符箓,不掐法诀,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笨拙的虔诚。
先用颜料在清理出的岩石上画出一个简单的、象征山川大地的方形图案。
然后将龟甲、兽骨小心地摆放在图案中心。
点燃蒿草,青白色的烟雾并不浓烈,带着一股直透肺腑的草木清气,在凛冽的空气中袅袅散开。
吕三跪坐在图案前,双手捧起一捧洁净的冰雪,置于额前,口中开始用一种低沉、悠长、音节奇古的调子吟唱起来。
这调子并非任何已知的咒语,更像是在呼唤,在与这片亘古的冰雪山川对话。
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沉如熊咆,充满了楚地巫觋沟通天地的野性与神秘。
“山灵川祇,鸟兽虫豸,听我祈告……”他的声音融入风中,仿佛要唤醒沉睡的山魂。
这便是古代楚巫祭祀山川的科仪,质朴,直接,核心在于“沟通”而非“驾驭”。
吕三天生异禀,御兽之术出神入化,更能“听”懂鸟兽虫蛇的简单意念,能与山川地脉的“灵”产生微弱的共鸣。
此刻,他便是要以这古老的仪式为引,将自己的意念散入这片广袤的山林雪野,号令或请求那些潜藏在雪层下、树洞中、岩缝里的生灵。
鼠兔、雪貂、冬眠的蛇、耐寒的鸟雀,甚至山精野怪——帮忙寻找那条可能存在的“密道”。
蒿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峰顶显得异常稳定。
吕三的吟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然而,让他心头一沉的事发生了。
这片广袤的雪山,虽然被深冬的严寒和厚厚的积雪覆盖,但绝非死寂之地。
吕三的感知清晰地“触摸”到了:雪层下冻土洞穴里瑟瑟发抖的灰鼠家族,某棵巨大红松树洞里抱团取暖的紫貂,悬崖缝隙中蜷缩着的、体温降到极低的蛇类,甚至几只在更高处盘旋、寻找腐肉的秃鹫……
生命的气息星星点点,散布在山峦之间。
但,没有回应!
一丝一毫的回应都没有!
那些生灵并非没有感知到他的呼唤。
相反,它们显得异常“骚动”。
灰鼠在洞穴深处挤得更紧,紫貂发出不安的低鸣,秃鹫焦躁地盘旋着不肯落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浸透了这片山野的每个角落。所有的生灵,都在恐惧着什么,以至于对吕三不敢回应。
吕三猛地睁开眼,脸色凝重。
他停止了吟唱,抓起一把冰冷的雪按在脸上,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不对劲…很不对劲。”
“山里的活物都在,但它们怕得要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驱赶、镇压着,根本不敢露头,更别说回应我的呼唤。”
“这山里…藏着更凶的东西!它在驱役、压制着这片山川本身的‘灵’!”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
“看来,得换条路子了。”李衍沉声道。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道玄身上,“道长,助我设坛。”
王道玄立刻了然,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几件小巧的法器:一方折叠的黄布,几枚压阵用的铜钱,一小块上好的松烟墨,还有一只小巧的铜香炉。
两人迅速在吕三先前清理出的岩石旁,寻了块相对平整的地面,铺开黄布作为简易法坛。
香炉置于坛中,王道玄点燃三支细细的线香,青烟笔直,在寒风中竟不飘散。
李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盘膝坐于坛前。
他并未换上法衣,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
作为活阴差,身负天官敕令,又觉醒了“耳”神通,他最擅长的便是沟通阴阳,号令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