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镇远堡。
铅灰色苍穹低垂,压着茫茫雪原。
朔风卷起细碎冰晶,抽打在镇远堡斑驳城垛上。
守将陈镇山扶着冰冷的墙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极目所至,雪野尽头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营帐如同蔓延的冻疮,几乎覆盖了视野。
罗刹公国联军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哥萨克骑兵裹着厚重的毛皮,在营盘外围纵马游弋,偶尔传来几声粗野的呼喝,甚至能看到几小队人马在远处的林缘驱赶猎物,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院围猎。
“将军,这…不对劲啊。”
副将王参将搓着冻僵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围而不攻,还这般…这般闲适?他们在等什么?”
陈镇山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等咱们先沉不住气,等咱们的粮草耗尽,或者…等别处的好消息。”
他声音低沉,若有所思看向远处,“去,派一队精骑,持旗出堡,问问这些罗刹蛮子,无端陈兵我大宣北疆,意欲何为?要战便战,休要故弄玄虚!”
半个时辰后,斥候带回个近乎荒谬的答复。
一名哥萨克百夫长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傲慢宣称:皆因大宣朝近期无故严查、抓捕其藩属国商人,致使罗刹商队损失惨重,颜面尽失。此番大军压境,只为“讨个公道”,要求大宣朝廷正式道歉并赔偿损失。
“放屁!”
陈镇山听完汇报,一掌拍在城砖上,震落簌簌积雪,“几个商人?用得着集结这数万铁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分明是建木那帮妖人,许了他们天大的好处,让他们来牵制我北疆军力,好让辽东那边放手施为!”
王参将忧心忡忡:“将军,那咱们…?”
“怎么办?”陈镇山眼中寒光一闪,“固守!八百里加急,把这里的情形,连同罗刹人的鬼话,一字不漏飞报京师!”
“咱们的援军已在路上,算算脚程,最迟五日必到。这帮蛮子想占便宜?哼,老子这镇远堡,崩烂他们满嘴牙!”
“传令下去,弓上弦,刀出鞘,滚木礌石备足,火油日夜温着!想耗?老子陪他们耗!看谁先耗不起!”
………
神都,养心殿。
炭火将养心殿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殿内凝重气氛。
北疆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连同罗刹人那套“商人受辱”的说辞,正摊在御案之上。皇帝萧启玄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
下首,首辅、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几位重臣肃立。
“诸位爱卿,都议议吧。罗刹人这借口,拙劣得可笑。”萧启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首辅捻着胡须,缓缓道:“陛下,此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借口是假,牵制是真。建木妖人赵长生,定是以辽东或高丽之利相诱,驱此恶狼来啃我北疆筋骨,使我首尾难顾。”
“既知是计,不如置之不理?”一名老臣试探着说,“北疆陈将军乃宿将,堡坚粮足,援军即至,当可无虞。辽东高丽方是心腹大患…”
“糊涂!”
兵部尚书孙承宗猛地抬头,声若洪钟:“兵者,死生之地!岂能心存侥幸?罗刹蛮夷,豺狼之性!他们此刻看似悠闲,实则在磨牙吮血,静待时机!”
“一旦辽东战事稍有不利,或是陈镇山那里露出一丝破绽,这群佯装打猎的饿狼,立刻就会扑上来,把镇远堡连皮带骨撕碎!”
“北疆若破,则中原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赌不起!”
他转向萧启玄,抱拳沉声道:“陛下!臣请即刻严令北疆各镇,加强戒备,援军加速!同时,辽东高丽战场…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否则,两线受敌,国事危矣!”
萧启玄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遥遥投向东北方。
那个方向,是白山黑水,是正在浴血鏖战的高丽战场。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赵长生…果然好手段。北疆之事,就依孙卿所言,严加戒备,援军疾行。至于高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传朕旨意,请武当掌教玉蟾子他们前往,神州这边各洞天福地兵马日夜巡守,发现不轨者,格杀勿论!”
…………
高丽边境,江畔雪原。
寒风像裹着冰渣子,狠狠抽打着李衍脊背。
他伏在一匹抢来的东瀛战马背上,这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四蹄在深雪中奋力跋涉,速度却越来越慢。
李衍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地上的积雪,嘴唇干裂发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来刀割般的疼痛和灼热。
强行催动“北帝玄水遁”从白虎沟伏羲八卦阵中突围,又躲过几场围剿,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精神与罡炁。
怀中的勾牒冰凉,他试图沟通阴司兵马,却如石沉大海。
毕竟在神州之外,也没时间耗费。
更致命的是,那跗骨之蛆般的恐怖气息,越来越近了!
“嗬…嗬…”
一种非人的、夹杂着脓液翻滚的嘶哑喘息声,从后方风雪中传来。
李衍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一个身影以超越常理的姿态在雪地上“滑”行。
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突围的最后关头,他还是被那些邪神发现,前来追杀。
那正是被高丽本土疫神彻底附身的东瀛高手!
他身上的武士服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流着黄绿色脓水的恶疮,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整张脸肿胀扭曲,五官移位,眼珠浑浊发黄,死死锁定着李衍。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隔着百步之遥就已扑面而来,熏得李衍头脑一阵眩晕,体内气血翻腾,高烧般的虚弱感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
疫神!这就是疫神的具现化!
它没有实体,只能依附于生灵,将宿主化作传播死亡与绝望的活体瘟疫源头!
它不会言语,但那弥漫的、充满疫病与死亡的恐怖意象,如同无形的尖针,不断刺向李衍的神魂——腐烂的村庄、哀嚎的难民、堆积如山的尸体、在绝望中互相撕咬的亲人…
这些景象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
不能停!过了江就是大宣!
李衍狠狠咬破舌尖,剧痛和腥咸的血液让他精神一振。
大罗法身运转到极致,体表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疫毒侵蚀和意识侵袭。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拼尽最后力气向着前方那条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标志着国界的冰封大江冲去!
几里路!
平日里瞬息可至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
“嗬——!”
那疫神附体的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速度再次暴涨!
它似乎看穿了李衍的意图,黄绿色的浓雾从它周身每一个脓疮中狂涌而出,如同活物般翻滚、膨胀,瞬间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瘴云,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无数细微疫虫的嗡鸣,朝着李衍当头罩下。
狂风卷着这致命的毒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收拢的漩涡,将李衍和他的战马彻底吞噬!
“呃啊——!”
李衍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瞬间坠入了腐烂的泥沼。
皮肤接触到那雾气的地方,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随即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痹。肺部像是被塞进了滚烫的炭火和冰碴,每一次吸气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和浓痰堵塞的窒息感。